深紅色的硬卡片在兩根手指間轉了半圈。
顧妄把卡片往防空指揮中心的玻璃桌上一拍。
「這雷達網布得太糙了。」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溫水,「三個機動飛彈陣地,就靠幾道鐵絲網和紅外報警器?防野豬呢?」
防空團長是個謝頂的中年男人。
他拿手絹死命擦著腦門上的汗,看了眼旁邊板著臉的雷萬鈞。
沒敢吱聲。
「改。」顧妄把杯子撂在桌上。
他指尖點在戰術電子屏上,畫了三個圈。
「外圍警戒哨撤了,換觸發裝置。」
「有人摸進來,哨兵還不夠給人抹脖子的。」
雷萬鈞拉過一把鐵椅子坐下。
椅子腿刮著地磚,嘎吱響。
「顧大夫,你懂防空工事?」
顧妄打了個哈欠。
「不懂。」他答得理直氣壯,「但我懂怎麼弄死摸進來的人。」
半小時後。
陳八荒帶著七個機械老兵被拉到了防空陣地。
顧妄手裡捏著一沓從系統換出來的黑科技圖紙。
陳八荒單手拎著個大號電焊機。
老狙擊手的鈦合金手臂穩如老狗,焊條濺起一蓬蓬刺眼的藍色火花。
幾個老兵改行當了焊工,幹得熱火朝天。
顧妄沒穿白大褂。
他套著件起球的灰短袖,腰上別著一圈玻璃密封罐。
罐子裡晃蕩著慘綠色的液體。
他順著鐵直梯爬上三十米高的雷達塔。
把巴掌大的噴霧閥,一個個擰死在紅外探頭旁邊。
防空團長站在塔底下,兩條腿直打哆嗦。
「顧大夫!那是軍工重地!」
團長嗓子喊劈了音,「你綁那些綠水管子幹什麼!」
顧妄拿扳手擰緊最後一個螺母。
「加點料。」
他順著鐵梯飛快溜下來,拍拍手上的鐵鏽。
「這叫連環防線。只要觸碰紅外線,先噴曼陀羅神經毒素,再通一萬伏高壓電。」
顧妄拿腳尖踢了踢圍牆根下一堆翻新的黃土。
「沒電死還有高爆詭雷。炸碎了,順便給底下的草皮施個肥。」
防空團長咽了口乾沫,臉皮泛青。
這不是防禦工事。
這是個拉人墊背的生化屠宰場。
三天後。
北方軍區的交流團到了。
帶隊的是個副參謀長,身後跟著十五個全副武裝的偵察兵王。
打著學習防務的旗號,其實是來探東南軍區這個新紅人的底。
「聽說東南軍區換了套新防線。」副參謀長背著手,皮笑肉不笑。
「林司令,帶咱們開開眼?」
林震天揉了揉太陽穴,轉頭看向顧妄。
顧妄沒廢話。
帶著交流團直接上了防空陣地的瞭望台。
下頭的陣地空蕩蕩的,連個站崗的哨兵都沒有。
只有幾根粗大的金屬管子繞著雷達塔,上面布滿細密的噴孔。
北方軍區的兵王們趴在欄杆上,撇撇嘴。
這就叫防線?連只鳥都攔不住。
顧妄從兜里摸出個對講機。
「放一隻活羊進去。」他按下通話鍵。
外圍鐵門打開,一頭百十斤重的山羊被趕進陣地。
山羊踩在雷達塔三十米外的草皮上,低頭啃草。
「嘀。」
一聲極輕的電子蜂鳴。
「嗤——」
草皮四周的金屬樁猛地噴出一片濃郁的綠霧。
山羊剛吸進去一口。
四條腿僵直,直接側翻在地上,口吐白沫。
綠霧還沒散,埋在地下的電極板瞬間通電。
「呲啦!」
刺目的藍色電弧在山羊身上爆開。
羊毛燒焦的惡臭味順著風,直接刮上瞭望台。
山羊抽搐了兩下,後蹄蹬中了一根埋在土裡的細金屬絲。
「轟!」
火光沖天。
泥土夾雜著碎肉塊飛起十幾米高。
熱浪拍在看台上所有人的臉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瞭望台上死一般寂靜。
北方軍區的副參謀長兩手抓著鐵欄杆,指節發白。
他看著下面那灘焦黑的爛坑,胃酸直往喉嚨眼頂。
身後那十幾個偵察兵王,臉上的傲氣全碎了。
這陣地誰敢摸?
一進去就是毒氣加高壓電加詭雷的三重超度。
連個拼骨灰的機會都不給。
這防務布置得透著一股子精神病般的瘋魔。
「顧大夫。」副參謀長鬆開欄杆,掏出白手帕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這……這是防空陣地?」
「是啊。」顧妄靠在牆垛上,喝了口枸杞水。
「簡單實用。你們北方戰區要不要圖紙?我打個八折。」
副參謀長乾笑兩聲,沒敢接茬。
手帕掉在地上,他也沒去撿。
當晚。
原本定了一周的交流行程,被強行終止。
北方軍區的人在招待所連夜打包行李。
臨時買不到臥鋪。
十幾個兵王跟著副參謀長,買了凌晨兩點的火車站票。
站著也要逃出東南軍區。
他們生怕多待一天,被那個瘋子大夫拉去當實彈測試的活體假人。
交流團滾蛋的事,林震天在電話里把顧妄罵了五分鐘。
顧妄把話筒拿遠。
等裡頭罵沒聲了,慢悠悠掛斷電話。
中午。
毒日頭把幽靈基地外的水泥地烤得發白。
顧妄坐在鐵門陰影里的藤椅上。
他翻看著手裡那張防線驗收單,拿筆在底下畫了個對勾。
防空陣地、軍火庫、後勤油庫。
全給改完了。
「顧爺。」
唐三炮光著膀子從外頭跑進來。
大腳板踩得沙子亂飛。
胖子一身熱汗,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
「門口出事了。」
顧妄合上夾紙板。
「哪個連的又皮癢了?」
「不是當兵的。」唐三炮喘了口粗氣,粗壯的指頭指著門外。
「是個老太太。」
顧妄站起身,把夾板扔在藤椅上。
他順著牆根走出鐵柵欄大門。
門外的土路上停著一輛軍用三輪摩托。
拉活的司機蹲在車斗旁邊抽菸,看著地上,沒敢吭聲。
警戒黃線外面。
站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
她背佝僂得厲害,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拐杖。
穿件洗得發灰的藍布大襟褂子,褲腿上沾著黃泥。
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拿刀劃出來的。
她看見顧妄和唐三炮出來,渾濁的眼睛動了動。
老太太乾癟的嘴唇哆嗦著。
她把木拐杖扔在塵土裡。
雙手探進貼身的里懷兜,摸出一個紅塑料皮的小本。
塑料皮早裂了口子。
封面上燙金的字掉了漆,隱約能看出「烈士證書」幾個字。
她雙手死死攥著那個本子,手背上青筋凸起。
雙膝一彎。
「撲通。」
老太太直接跪在了滾燙的碎石子路上。
尖銳的石子扎進藍布褲子。
「大夫……」
老太太張開嘴,嗓音啞得像漏風的破紙窗戶。
眼淚湧出來,順著深溝一樣的皺紋往下流。
砸在乾燥的泥土裡,暈開一個個黃豆大的黑點。
「求求你……」
她雙手把那本烈士證書高高舉過頭頂。
頭磕在碎石上。
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