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一刻。
天邊翻著死灰色的魚肚白。
晨霧像一層厚重的濕棉被,嚴嚴實實地罩著東南軍區的紅磚營房。
距離吹響第一聲起床號,還有整整半個小時。
機關大樓二層,全頻段機要廣播室。
值班的通訊少尉趴在複雜的控制台上。
半張臉壓著值班日誌,睡得哈喇子流了一桌子,軍帽掉在腳邊。
「滴。」
門禁刷卡機的綠燈亮起,電子鎖彈開。
顧妄推門進去。
那張深紅色的首席安全顧問卡在他修長的指尖轉了半個圈,滑回褲兜。
他皮靴踩在防靜電地板上,沒發出半點聲音。
走到控制台前,顧妄伸出兩根手指。
捏住少尉後背的作訓服衣領。
往旁邊輕輕一撥。
少尉連人帶轉椅滑出去兩米遠,撞在鐵皮文件柜上。
他迷迷糊糊地咂巴兩下嘴,頭一歪,換了個姿勢接著睡。
顧妄拉過面前的麥克風。
粗糙的金屬防風罩碰到下巴。
他修長的手指在調音台上掃過。
一排紅色推桿被他齊刷刷推到最頂端。
總閘開啟。
直接併線軍區三百二十個高音大喇叭。
顧妄清了清嗓子。
手指在麥克風頭上彈了兩下。
「砰,砰。」
震耳欲聾的悶響夾雜著刺耳的電流嘯叫。
順著高掛在電線桿上的大喇叭,像一把把生鏽的鋸條,瞬間撕裂了整個東南戰區的寧靜。
十幾個營區。
幾萬個正在床上打呼嚕的兵,硬生生被這股噪音刺得坐了起來。
有人一頭撞在上鋪的鐵床板上。
「全軍區的兄弟們,早上好。」
顧妄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
帶著點沒睡醒的慵懶,又透著一股子欠揍的散漫。
「我是醫療連的大夫,顧妄。」
這四個字一出。
各連隊宿舍樓里準備開罵的動靜,瞬間卡了殼。
活閻王。
這孫子大清早霸占廣播站幹什麼?
「長話短說。我今兒起太早,順手翻了翻你們上個月的演訓報告。」
顧妄靠在控制台邊緣。
空著的左手把玩著一根原子筆,筆帽按得咔嗒響。
「看完之後,我這大夫的職業病犯了。」
「你們病得不輕。」
擴音器里的男聲清晰地砸進每一間營房。
「先說猛虎營。」
顧妄翻開手裡那本隨便亂塗的舊本子。
「你們那個步坦協同,是跟公園大爺學的太極推手嗎?裝甲車開得像老牛拉破車,步兵連個火力死角都找不准。」
他嗤笑一聲,聲音在清晨的冷空氣里迴蕩。
「這種戰術上戰場,除了給敵人的機槍當活靶子,還能幹點啥?給草皮施肥嗎?」
猛虎營的連長宿舍里。
「哐當」一聲巨響。
營長一腳踹翻了床頭的綠色鐵皮櫃。
搪瓷臉盆砸在水磨石地上,骨碌碌直轉圈,肥皂飛出去老遠。
顧妄沒停。
原子筆在桌面上敲出節奏。
「裝甲六連。你們的履帶保養是不是用口水擦的?」
「前天夜間拉練,半路拋錨三輛車。我看你們別叫裝甲連,趁早改名叫汽修廠。」
六連連長正叼著牙刷在水房洗臉。
聽到這話,腮幫子猛地一鼓。
「咔吧。」
硬塑料的牙刷把兒生生被他咬成兩截。
帶著薄荷味的白牙膏沫子噴了滿鏡子。
「還有黑虎突擊隊。」
顧妄把原子筆扔在桌面上,啪嗒一聲。
「號稱尖刀?你們偵察兵的潛伏技巧,比瞎子強點有限。隔著五十米我都能聞到你們身上的汗臭味。」
「格鬥更別提了。軟綿綿的,像沒吃飽飯。」
黑虎大隊的一樓大廳。
幾十號只穿著大褲衩的精銳兵王,眼珠子通紅。
有人一拳砸在防盜門上,手指骨節磕出了血絲。
顧妄停了兩秒。
他隔著機房窗戶,聽著外面隱隱傳來的、像開了鍋一樣的騷動聲。
他把麥克風往嘴邊拉了拉。
壓低嗓音。
「我知道,你們現在心裡在罵娘。」
「不服氣?不服氣憋著。或者,用拳頭來找我說話。」
他對著麥克風,一字一頓。
「從今天早上開始,我會在各連隊食堂門口擺擂台。」
「挨個連隊轉。」
「規矩很簡單。不論是誰,只要能接住我一招。」
顧妄從兜里摸出一個沒洗的蘋果。
放進嘴裡,咔嚓咬了一大口。
含混不清的聲音通過電波傳遍軍區。
「我個人掏腰包,發他一個月津貼。」
條件一出,宿舍樓里的兵們愣了一下。
顧妄咽下嘴裡的果肉。
拋出了真正的殺招。
「但要是接不住。」
「你們連長,帶頭來幽靈基地。把醫療連的廁所給我刷了。連刷三個月。」
控制室的椅子邊。
那個被推開的通訊少尉不知什麼時候醒了。
他癱坐在地上,腿肚子直轉筋,兩手死死捂著嘴。
瘋了。
真瘋了。
當兵的把連長面子看得比命重。
讓連長去刷一個大夫的廁所?這是把十幾萬人的祖墳給刨了!
「刺啦。」
顧妄拉下總閘。
廣播斷了。
東南軍區的上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沉寂只維持了不到半分鐘。
「轟——!」
震天的怒吼聲,把操場邊緣樹上的麻雀全嚇飛了。
猛虎營的營長光著膀子,手裡拎著黑色的武裝帶衝出走廊。
「全體都有!操場集合!」
他嗓子全破了音,眼底全是血絲。
「去後山!老子今天不吃早飯!老子要吃人!」
裝甲六連的兵連臉都沒洗。
提著一半的褲子就往樓道里擠,門框被撞得嘎吱作響。
「干他!把那庸醫的骨頭拆了!」
顧妄走在回後山的路上。
他雙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步伐閒散。
腦海深處,淡金色的系統面板瘋狂閃爍。
金色的數字像決堤的瀑布一樣往下刷。
進度條紅得發燙。
「叮!猛虎營全體產生暴怒情緒!情緒點+15000!」
「叮!裝甲六連連長自尊粉碎!情緒點+3000!」
「叮!黑虎突擊隊殺意飆升!情緒點+20000!」
跳動的數字晃得人眼暈。
原本差著六十多萬的天文數字缺口。
在這個清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
一路狂飆。
六十萬。
七十萬。
八十五萬!
顧妄走到幽靈基地那扇修好的鐵柵欄門前。
停住腳。
院子裡。
唐三炮和陳八荒站在大鐵鍋旁邊,滿臉見鬼的表情看著他。
胖子手裡還捏著個半生不熟的白面饅頭。
滿頭大汗。
「顧爺,你這廣播……」
唐三炮咽了口乾沫,光頭上的汗直往下滾。
「外頭的人快把後山的路踩平了!烏泱泱的全衝著咱們來了!」
陳八荒鈦合金機械臂發出急促的泄壓聲。
老狙擊手單手拉動重機槍槍栓。
「大夫,你這是捅了馬蜂窩了。我們頂不住這麼多人。」
顧妄沒看他們。
他盯著視網膜上最後定格的餘額數字。
一百一十二萬點。
夠了。
他邁進院子。
走到牆根底下。
那裡堆著一堆前幾天改建防空陣地剩下的廢鋼材。
顧妄彎下腰。
單手在一堆破銅爛鐵里扒拉了兩下。
抽出一根小孩胳膊粗的實心合金鋼管。
一米多長。
分量極沉。
表面還帶著點沒打磨平的金屬毛刺。
顧妄拿著鋼管。
在手心裡顛了兩下。
分量剛好。
他轉過頭,看著滿院子如臨大敵的殘疾老兵和唐三炮。
「老班長,胖子。關門。誰也不許出來。」
顧妄拖著那根合金鋼管。
金屬管頭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白印子。
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轉身走向大鐵門。
門外黃土飛揚。
黑壓壓的人群像決堤的泥石流,已經漫過了後山的土坡。
綠色的迷彩服連成了一片沒有盡頭的憤怒海洋。
顧妄單手推開那扇鐵柵欄大門。
迎著那片黑壓壓的暴怒大軍,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