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妄吼完。
防空洞外的風停了。
幾十個紅外線光點在他破爛的體能服上晃了兩下,移開了。
持槍的警衛沒接到命令。
但他們的腳跟不聽使喚,各自往左右挪了半寸。
一條剛好能過一人的窄道讓了出來。
林震天站在原地,手還按在腰間的配槍上。
老首長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傷痕、血汗混著泥的年輕人。
那雙眼睛熬得通紅,瘋勁直往外冒。
「讓路。」林震天鬆開手。
聲音有點啞。
顧妄沒道謝。
他手裡死死捏著那個散發異香的紫檀木盒。
步子發虛,跌跌撞撞地撞進防空洞。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腳步聲又沉又亂。
無菌病房在最裡頭。
玻璃門半掩著。
顧妄一肩膀頂開門板,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屋裡光線調得很暗。
陳八荒猛地站了起來,金屬手臂碰倒了旁邊的馬扎。
高建國在牆角抹眼淚,鼻子通紅,肩膀一抽一抽的。
唐三炮端著個裝溫水的搪瓷盆,愣愣地看著闖進來的人。
病床上。
陳阿婆的臉皮像一張揉皺的黃草紙,死死貼著骨頭。
出氣多,進氣沒。
旁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綠色的波形已經拉得很平緩。
那是生機快斷乾淨的信號。
顧妄衝到床前。
「水杯。」他啞著嗓子喊,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唐三炮手忙腳亂地從床頭櫃拿過一個玻璃杯。
裡面有半杯溫開水。
顧妄一把接過來。
單手挑開紫檀木盒的銅扣。
一顆龍眼大小的藥丸滾落出來。
金燦燦的,表面帶著幾道天然的雲紋。
藥丸掉進玻璃杯。
連個水花都沒濺起。
入水即化。
原本透明的溫水,瞬間變成了粘稠的琥珀色。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草木清香,直接蓋過了屋裡的消毒水味。
顧妄放下木盒。
左手捏住阿婆的下巴。
老太太牙關已經咬死了,這是臨走前最後的生理反應。
顧妄不敢用大力,怕捏碎她脆弱的下頜骨。
大拇指在咬肌的穴位上輕輕一按,往下一錯。
「得罪了。」
嘴巴張開一條縫。
顧妄右手傾斜水杯。
琥珀色的藥液順著乾癟的嘴唇,一點點流進喉管。
「顧妄!你給她灌了什麼!」
身後傳來一聲暴喝。
軍區總醫院的心內科主任王老,滿頭大汗地擠進病房。
後面跟著林震天,還有七八個鼻青臉腫的連長。
病房瞬間被擠得水泄不通。
王老盯著那個空水杯,急得直拍大腿。
「她全身器官都衰竭了!血管脆得像掛麵!」
老專家幾步衝過去,伸手要去拔阿婆的氧氣面罩。
「你這不明成分的中藥灌下去,會引發急性內出血!你這是殺人!」
顧妄把水杯往床頭柜上一砸。
玻璃碰上不鏽鋼,噹啷一聲脆響。
他轉過身,用後背把王老擋在床外。
「等三分鐘。」
顧妄大口喘氣,汗水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他沒力氣抬手擦。
「等個屁!你看看監護儀!」王老指著屏幕,手指頭直哆嗦。
心電監護儀發出尖銳的長鳴。
「滴————」
那條微弱的綠色波浪線,徹底變成了一條死直的橫線。
血壓數值瞬間清零。
血氧飽和度瘋狂往下掉。
高建國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老連長雙手捂著臉,嚎啕大哭。
「阿婆啊……我們對不住你啊!」
門外擠進來的三連長拄著拐杖,眼珠子通紅。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砸。
「你這庸醫!你把烈士家屬醫死了!」
他吼得脖子上的青筋直跳,「首長!把他銬起來!槍斃他!」
林震天的臉色鐵青。
右手再次摸上配槍。
他看著顧妄那背貼病床、死不讓開的固執樣子。
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顧妄閉著眼。
胸膛起伏。
造化丹的藥效霸道,破而後立。
舊的生機不斷絕,新的血肉長不出來。
他在等。
「抓人!」林震天一聲冷喝。
兩個警衛兵端著槍上前。
手剛抓到顧妄破爛的衣領。
「咚。」
一聲悶響。
很輕,但在吵鬧的病房裡卻聽得清清楚楚。
不是儀器發出的聲音。
是從陳阿婆那乾癟的胸腔里,傳出來的血肉搏動聲。
「咚,咚。」
緊接著是連續兩下。
王老正準備去關儀器電源。
他的手僵在半空。
老專家死死盯著屏幕。
那條刺眼的綠色死線,突然往上一彈。
畫出一個陡峭而有力的波峰。
「滴!」
儀器的長鳴聲斷了,變成清脆的短音。
「滴!滴!滴!」
短音連成一串。
節奏穩健,一聲比一聲強勁。
王老像被雷劈了。
他撲到監護儀前,兩隻手死死抓著屏幕邊緣。
臉快貼上玻璃面板了。
「心率……恢復了?」
王老聲音發抖,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六十……七十……七十五!」
他猛地轉頭看向病床。
高建國停止了嚎哭。
林震天按在槍套上的手鬆開了。
三連長張大嘴巴,連拐杖滑倒在地都沒去撿。
病床上。
陳阿婆那張死灰色的臉皮,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像乾旱了幾個月的龜裂土地,突然迎來了一場暴雨。
枯黃的皮膚漸漸舒展。
一層健康的血色從皮下透出來,迅速爬滿臉頰,蔓延到布滿皺紋的脖頸。
氧氣面罩里,呼出的白霧變得濃重。
阿婆胸膛平穩地起伏。
一口綿長的呼吸順暢地吐了出來。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她的頭髮。
原本稀疏如雪的白髮根部。
竟然泛出了一絲年輕人才有的青黑色。
「這不可能。」
王老看著眼前的一幕,連連後退。
腿彎撞在後面的醫療推車上,推車嘩啦一聲滑出半米。
金屬盤子撞得叮噹響。
他瘋了一樣抓起聽診器,扯開阿婆的衣領。
冰冷的聽診頭按在胸口。
撲通,撲通。
心音強健有力,像個三四十歲的健康人。
王老又去摸阿婆的頸動脈。
血管充盈,搏動感強勁地彈在指尖上。
沒有任何衰竭的跡象。
剛剛還乾癟成枯木的臟器,在一杯水的功夫里,被重新注入了磅礴的生機。
死神被一腳踹飛了。
「老天爺……」
王老兩腿一軟。
雙膝重重砸在水磨石地磚上。
他甚至沒覺得疼。
老專家跪在病床前,雙手抱著頭。
花白的頭髮被他揉得一團亂。
「細胞端粒重生……心肌纖維逆向修復……」
他語無倫次地念叨著一堆專業名詞。
「現代醫學常識全碎了……這不符合生物學規律!」
王老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瘋狂的虔誠。
「奇蹟!這是醫學界的奇蹟啊!」
病房裡擠了二三十號人。
打過硬仗的將軍、流過血的兵王。
平時個個嗓門震天響。
這會全啞巴了。
只有儀器穩定的滴滴聲在房間裡迴蕩。
顧妄脫力了。
緊繃了三天三夜的神經。
靠一口惡氣撐著打了全軍區。
這口惡氣,在阿婆恢復心跳的瞬間,散了個乾淨。
他身子一歪。
後背貼著冰涼的白瓷磚牆壁。
雙腿發軟,順著牆面慢慢滑下來。
一屁股坐在地上。
顧妄把頭靠在牆上。
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防爆燈管。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淡淡血腥味的濁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