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沒響,林震天那是虛晃一槍,嚇唬人的。
但柏油路面被太陽烤得直冒白煙,空氣里那股子海腥味,全被剛才摔爛的枸杞甜膩味給蓋住了。
大門外頭。
十幾號肩膀上扛著金星的首長,全屏住了呼吸。
連排氣管噴出的黑煙,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王副參謀長攥著紅頭文件的手,僵在半空。
手背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他以為顧妄剛才要生產線、要基因藥劑,是在坐地起價,心裡正盤算著怎麼加碼。
李悍把手裡的茅台酒瓶往懷裡掖了掖。
喉結滾了兩下,咽了口唾沫。
「顧、顧大夫,你要是嫌籌碼不夠……」
李悍壓低嗓音,眼神閃爍,像個偷雞的狐狸。
「咱們西北軍區,還能再給你加兩台最新型號的醫用離心機!」
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小姑娘,咬著嘴唇,拿腳尖在地上畫圈。
臉頰紅透了,偷偷拿餘光去瞟顧妄的側臉。
顧妄彎下腰。
骨節分明的手指,捏住那個摔癟了的不鏽鋼保溫杯。
拇指在滑絲的杯蓋上颳了兩下,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他站直身子,撣了撣白大褂下擺蹭上的灰土。
「各位首長,你們可能誤會了。」
顧妄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兩滴生理性眼淚。
「我剛才提那些絕密裝備,就是純屬好奇,隨便問問。」
他眼皮耷拉著,一副沒睡醒的厭世樣。
「沒別的意思,你們別往心裡去。」
王副參謀長眼皮一跳,手裡捏著的文件袋發出「嘩啦」的脆響。
「你……你耍我們?!」
「飯可以亂吃,話別亂說啊,我什麼時候答應要走了?」顧妄撇了撇嘴。
他把破保溫杯揣回兜里,雙手往白大褂里一插。
軍靴踩在幾粒壓爛的枸杞上,留下一灘紅色的汁水。
「我顧妄生是東南軍區的人,死也是這後勤連的鬼。」
林震天剛把配槍塞回槍套。
聽到這話,手一抖,槍柄直接磕在胯骨軸子上,疼得他一咧嘴。
他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顧妄的後腦勺。
顧妄半眯著眼睛,視線掃過大門外那群氣得臉色發青的大佬。
「大夫我這人,胸無大志。」
「我畢生的夢想,就是端著保溫杯,在這海島上安安靜靜地泡紅棗。」
他踢走腳邊一顆礙事的小石子。
石子撞在鐵柵欄上,「叮」地響了一聲,脆生生的。
「當個混吃等死的庸醫,給連里的豬看看病,給戰士們開開極道瀉藥。」
「這日子多舒坦?」
唐三炮在後頭,拿剛啃完的黃瓜屁股剔著牙。
「大夫,咱連那幾頭豬,上個月就被你拿去試毒……」
胖子嘴碎,沒憋住嘀咕。
「拉得就剩皮包骨了,現在看見你穿白大褂都直哆嗦。」
陳八荒冷著臉,鈦合金右臂一拐子搗在胖子肋條上。
胖子捂著腰,疼得齜牙咧嘴,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顧妄連頭都沒回,繼續對著門外瞎扯。
「你們那些戰區,廟太大,風水克我。」
「把我弄過去,跟供個吉祥物似的,天天讓人當戰神參觀。」
他嫌棄地皺起眉頭,鼻翼微動。
「我嫌煩。更別提還要搞什麼相親聯姻……」
顧妄指了指西南首長旁邊的小姑娘。
「人家小姑娘細皮嫩肉的,跟我這常年玩解剖刀的混一塊,半夜容易做噩夢。」
那個西南軍區首長的孫女,眼眶一紅。
眼淚豆子「吧嗒」砸在水泥地上。
她捂著臉,轉身跑回了吉普車裡,「砰」地關上車門。
「哎!丫頭!」西南首長急得直跺腳。
回頭指著顧妄的鼻子,手指頭直打擺子。
「你、你小子不知好歹!拿好心當驢肝肺!」
王副參謀長把手裡的文件袋狠狠摔在引擎蓋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音。
「行!林震天,你們東南軍區出息了!」
他扯開風紀扣,大口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得像個破風箱。
「咱們走著瞧!這大校的銜,我看他能掛幾天!」
王副參謀長拉開車門鑽進去,車門砸得震天響。
李悍嘆了口氣,把兩瓶茅台放在地上的陰涼處。
「顧大夫,這酒留著你喝。西北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排氣管噴出一股股黑煙,嗆得門口的哨兵直咳嗽。
十幾輛重型越野車,帶著一肚子火氣。
轟鳴著倒車、掉頭。
揚起漫天黃土,灰溜溜地消失在盤山公路上。
鐵門外頭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海風卷著幾片枯葉,在柏油路上打著旋兒。
林震天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顧妄的側臉。
那雙混濁的老眼裡,竟然泛起了一層水光。
他吸了吸鼻子,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林震天往前邁了兩步。
雙手一把握住顧妄那隻還沾著點泥灰的手,死死攥在手心裡。
「好小子……」林震天嗓音全啞了,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以前,老覺得你是一匹養不熟的狼。」
他眼角的那滴眼淚,順著皺紋滑到了下巴頦上。
「沒想到,你對咱們東南軍區,感情這麼深!」
高建國也光著一隻腳湊過來,感動得直拿袖子抹鼻涕。
鼻涕擦在迷彩服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印子。
「顧長官!以後後勤連的伙食費,我全撥給你買頂級枸杞!管夠!」
顧妄被林震天那雙粗糙的大手攥得骨節生疼。
他嫌棄地往回抽了抽手,沒抽動。
「司令,您先撒開。兩個大老爺們在這拉拉扯扯,容易傳出閒話。」
顧妄撇了撇嘴,視線落在林震天的皮鞋上。
「再說了,我留下來,主要是因為西北那邊氣候乾燥,容易脫髮。」
「我這人,在乎髮際線。」
林震天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停機坪上迴蕩,震得人耳朵里嗡嗡直響。
「你小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用力拍了拍顧妄的肩膀,拍得白大褂直往下掉灰。
「走!今天我做東,去軍區小食堂,給你接風洗塵!」
「我讓你嬸子給你燉大鵝!」
就在這煽情得讓人牙酸的檔口。
基地外頭的盤山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清脆的動靜。
「唰!唰!唰!」
那是制式軍靴砸在柏油路面上,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伴隨著粗重的呼吸聲,和裝備相互碰撞的「咔噠」輕響。
顧妄眼皮一跳,後脖頸子沒來由地冒出一股涼風。
他常年握解剖刀的右手,下意識插進了白大褂的兜里。
指尖摸到了一排冰涼的銀針。
陳八荒的機械右臂再次發出預警的蜂鳴。
紅外夜視儀的瞄準鏡瞬間抬起,套住了大門方向。
「有情況,十二個人,全副武裝。」
「老陳,放下。」顧妄壓低嗓音。
聲音里透著股少見的頭疼,拇指揉了揉跳動的太陽穴。
鐵柵欄大門外,塵土飛揚中。
出現了一支全副武裝的女兵隊伍。
清一色的緊身戰術背心,迷彩油彩塗滿臉頰。
領頭的那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
蘇清冷。
這位火鳳凰特戰隊隊長,剛執行完邊境任務。
連身上的硝煙味和乾涸的血腥氣都沒來得及洗。
她那頭利落的短髮被汗水浸透,幾綹髮絲粘在白皙的額頭上。
軍靴踩著地上的碎石,「嘎吱」一聲停在鐵門外。
那雙凌厲的桃花眼,透過鐵欄杆的縫隙,死死鎖在顧妄身上。
她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修長的手指抓著鐵柵欄,手背上的骨節泛著白,指甲縫裡還有黑泥。
「呼……呼……」
蘇清冷喘著粗氣,汗水順著下頜線滴落在鎖骨上。
她盯著顧妄,眼底的情緒濃烈得像要著火。
「顧大夫。」
她嗓音沙啞,透著股毫不掩飾的侵略性和幽怨。
「聽說你升大校了,是不是覺得……我們火鳳凰的門檻,已經配不上你這尊大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