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柵欄大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海風順著門縫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幾片碎紙屑。
顧妄把那個滑絲的破保溫杯揣回白大褂兜里。
手指尖還殘留著黏糊糊的紅棗汁水。
他抬起眼皮,視線越過林震天那光禿禿的頭頂,看向大門外頭。
蘇清冷站在那兒。
她明顯是剛從直升機上跳下來,連身上的硝煙味都沒散乾淨。
偏偏外面套了一身筆挺的常服。
橄欖綠的布料熨帖著身段,但後背那塊已經被急出來的熱汗洇透了,貼在肩胛骨上。
一陣風颳過,劣質火藥的嗆鼻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直往顧妄鼻孔里鑽。
顧妄鼻翼抽動兩下。
沒忍住,偏過頭打了個清脆的噴嚏。
「阿嚏——」
他揉了揉發酸的鼻尖,眼角擠出兩滴生理性眼淚。
「蘇隊長,剛下戰場不回宿舍洗澡,堵我們後勤連大門幹嘛?」
顧妄打著哈欠,嗓音里透著股子沒睡醒的慵懶。
「要是要消炎藥,自己去軍區藥房簽字領。我這兒今兒歇業。」
蘇清冷軍靴踩在滾燙的柏油路上。
腳後跟不小心絆到一顆碎石子,身子猛地往前一踉蹌。
她趕緊伸手扶住鐵柵欄。
白皙的脖頸瞬間漲起一層紅暈,一路蔓延到耳根底下。
她身後的那群火鳳凰女兵,畫風跟她完全不一樣。
清一色的迷彩作訓服,臉上塗著亂七八糟的油彩。
戰術背心上掛著實彈彈匣,槍托磕在防彈插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大夫!」
隊伍里的狙擊手葉寸心往前跨了一步,扯著嗓門喊。
她嘴角還帶著一塊乾涸的泥巴殼。
「軍區那幫老頭子不講武德!他們……他們下調令了!」
蘇清冷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把葉寸心往後扒拉了一下,自己往前站定。
手指哆嗦著,從常服胸前的口袋裡,摳出一張疊得皺巴巴的A4紙。
「顧、顧大夫……」
蘇清冷平時清冷的嗓音,這會兒打著飄。
舌尖舔了一下乾裂的下嘴唇,嘗到了一絲死皮的血腥味。
「大比武成績報上去了。上面要把火鳳凰整體拔高,調去一線的紅箭特戰旅。」
顧妄眼皮耷拉著,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那感情好啊。特戰旅有獨立衛浴,宿舍里還能吹空調。」
他把手指上的耳屎彈飛。
「恭喜蘇隊長高升。去的時候別忘了把你們養的那幾盆仙人掌帶走,擱這兒占地方。」
「我們不走!」
一個梳著短髮的女突擊隊員急眼了,直接插嘴。
「那破特戰旅連個像樣的醫務室都沒有!誰、誰稀罕吹空調!」
她急得直跺腳,軍靴把地上的一顆枸杞踩得稀巴爛,濺出紅色的汁水。
「沒顧醫生你煮的藥膳骨頭湯,我們訓練都沒勁!」
林震天在旁邊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看熱鬧不嫌事大。
壓低嗓音,用胳膊肘捅了捅顧妄的腰眼。
「小子,艷福不淺吶。」
顧妄嫌棄地往旁邊挪了半步,躲開那老不正經的觸碰。
蘇清冷眼眶泛起一層水霧,呼吸越來越急促。
手心裡的冷汗把那張A4紙的邊緣都浸軟了。
她咬著牙,猛地把那份報告順著鐵柵欄的縫隙,強塞進顧妄手裡。
紙張散發著一股剛列印出來的劣質油墨味。
「這是火鳳凰全體簽過字的轉隸報告。」
蘇清冷抬起頭,那雙桃花眼死死盯著顧妄,倔得像頭護食的母豹子。
「我們申請……自願降級。」
她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聲音越來越小。
「全員編入幽靈基地後勤連。給你……當、當警衛班。」
說到最後,她臉頰的溫度燙得能攤雞蛋了。
眼神心虛地往旁邊亂飄。
「或者,當護士幫你打下手也行。反正我們什麼粗活都能幹。」
這句話一出來。
空氣仿佛凝固了三秒鐘。
五十米開外,一個負責站崗的警衛排男兵,手裡的不鏽鋼飯盒「噹啷」砸在水泥墩子上。
裡頭的紅燒肉滾了一地,沾滿灰塵。
「臥槽……」
旁邊幾個路過的偵察連老兵,捂著胸口,發出倒抽涼氣的聲音。
心碎的聲音簡直能在停機坪上譜出一首交響樂。
那可是火鳳凰啊!
全軍區男兵心裡的霸王花,高嶺之雪!
現在居然拿著降級報告,倒貼要來後勤連養豬倒尿盆,就為了給顧妄當個小護士?
唐三炮靠在那口大鐵鍋旁邊,手裡捏著半截黃瓜。
「咔嚓」咬了一大口,瓜汁濺在肥下巴上。
胖子拿手背胡亂一抹,壓低聲音跟旁邊的陳八荒嘀咕。
「老陳,你掐我一把。咱連這和尚廟,真要招女菩薩了?」
陳八荒翻了個白眼。
鈦合金機械右臂的齒輪發出「嗡滋」的摩擦聲。
他一巴掌拍在胖子後腦勺上。
「看你那點出息。這幫母老虎真來了,你那口鍋里的肉,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顧妄捏著那張濕漉漉的報告單,覺得太陽穴開始一跳一跳地疼。
這幫女人,簡直比昨天晚上的西伯利亞變種狼還要麻煩。
他把紙揉成一團,順手塞回蘇清冷的常服口袋裡。
指尖不小心擦過她滾燙的鎖骨,蘇清冷渾身猛地一顫,像是過了電。
「蘇清冷,別鬧情緒。」
顧妄嘆了口氣,眉頭擰成個疙瘩。
「我們幽靈基地連個女廁所都沒有。你們來了,跟胖子他們搶露天茅坑嗎?」
葉寸心把手裡的狙擊槍往背上一甩。
「沒女廁所我們自己蓋!磚頭我們自己搬!」
她瞪著眼睛,脖子上的青筋都喊出來了。
「顧大夫,你給隊長治隱疾,又給我們配強化湯。你走到哪,火鳳凰就跟到哪!」
蘇清冷沒吭聲,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眼底透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執拗。
那架勢,顧妄要是敢說個「不」字,她能當場在這鐵柵欄門上吊死。
顧妄張了張嘴,正琢磨著怎麼用最惡毒的醫學術語把這幫姑奶奶罵走。
就在這讓人頭皮發麻的檔口。
軍區主幹道的十字路口拐角,突然炸開一道破鑼般的怒吼。
「胡鬧——!」
這聲音夾雜著濃重的西北口音,震得路邊的樟樹葉子嘩啦啦直往下掉。
所有人下意識轉過頭。
地面傳來一陣沉悶的震顫。
沉重的戰術軍靴踩在柏油路面的碎石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咔噠」聲。
魔鬼總教官雷萬鈞,黑著一張臉,大步流星地闖了過來。
他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燃的劣質雪茄,菸草的苦澀味順著風飄過來。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皮劇烈抽搐,眉毛豎得像兩把鋼刀。
在他身後,跟著足足三十號黑虎突擊隊的精銳男兵。
一個個膀大腰圓,胳膊上的肌肉把作訓服撐得快要崩開。
戰術背心上的金屬卡扣摩擦出刺耳的動靜。
雷萬鈞走到鐵柵欄門前,一把扒開擋路的兩個女兵。
動作粗魯得差點把葉寸心推個趔趄。
他把嘴裡的半截雪茄吐在地上,軍靴鞋底狠狠碾上去。
帶著倒刺的目光掃過蘇清冷那張通紅的臉。
「你們一群女娃子,跟著瞎摻和什麼勁!」
雷萬鈞唾沫星子亂飛,手指頭差點戳到蘇清冷的鼻尖上。
「這兒是後勤連!是打仗見血的地方!」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鐵門裡面的顧妄。
那眼神,就像餓了半個月的狗看見了一根肉骨頭。
雷萬鈞咧開粗糙的嘴唇,露出兩排因為常年抽菸發黃的牙齒。
「顧妄那是老子看上的兵!」
他拍著自己梆硬的胸脯,護短的架勢比那些女兵還要瘋狂。
「要轉隸,也是我們黑虎突擊隊轉過來給他當警衛!你們火鳳凰,哪涼快哪待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