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閣兩側崖壁陡得難以下腳，工兵營只能把鐵爪嵌入石縫，再用麻繩一點點往上拖身。
秦錚走在最前，肩上黑色油布包壓得脊背發沉，腳下碎石被踩松後不斷滾下深溝。
他原本是襄陽城外的鐵匠，跟著林辰之後才知道，鐵錘除了打刀，也能給天下改規矩。
這一次，他要給大軍敲開劍閣。
崖壁上方，關羽已經下令放箭，益州弩手貼著垛口射擊，箭矢不斷釘在工兵周圍的岩面上。
一名年輕工兵剛把鐵釺插入石縫，肩頭便中了一箭，好在精鋼內甲卡住箭簇，未傷及筋骨，但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身體向後仰去。
身旁老工兵撲過去抓住他的繩索，奮力將人拽回凸出的岩台上。
年輕工兵疼得悶哼一聲，卻把背後的油布包解下來遞給同伴。
「包別丟，主公要用。」
老工兵把油布包掛在自己身上，沒多看他，只朝上方繼續攀去。
山道下方，黃忠親自立在火槍營前，目光盯著城頭露出的弓弩手。
「第一列，壓城垛。」
一排火槍兵舉槍，燧石擊發的火光在山谷里連成片。
鉛彈撞上城垛，碎石飛濺，幾個探身放箭的益州兵當場栽下城頭。
關羽看到弩手被壓回垛後，眼中怒意更盛。
「舉盾，換角度，別讓那些鼠輩靠近岩縫！」
張飛早已按捺不住，抄起蛇矛指向崖下。
「二哥，讓俺帶人出關，把那些背包的先捅了！」
關羽沒有同意，他很清楚林辰前方火槍陣正在等人衝出去。
現在劍閣的優勢在城牆，在高度，在蜀道天險，輕易出關便是自廢長處。
「守住城頭，別被林辰引出去。」
張飛滿腔怒火無處發泄，周身氣血翻湧，轉身抓起一塊數百斤重的滾石，親手朝崖下砸去。
帶著罡氣的滾石沿著岩壁撞落，帶起大片碎屑，幾名工兵被逼得貼緊石面，繩索劇烈搖晃。
秦錚聽見頭頂風聲，立刻把半截鋼釺插進岩縫，整個人掛在崖面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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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石擦著他的背部落下，撞斷了下方一根繩索，三名工兵被迫退回山腳。
秦錚咽下喉間血腥氣，把鋼釺拔出後繼續向上。
他的任務不是殺人，而是把黑火藥塞進山體最脆的骨縫裡。
林辰坐在高坡上，望遠鏡跟著秦錚的身影緩緩移動。
龐統站在一旁，看著地形圖上的紅圈，再看崖壁上的工兵位置。
「主公，劍閣兩翼岩層外硬內裂，若爆破點偏上，碎石會砸回自己陣前。」
林辰翻過圖紙，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計算標記。
「所以要打深孔，藥包埋進斷層里，往內推，不往外散。」
龐統盯著那些數字，眼中熾熱壓都壓不住。
「孔深三尺，藥包串聯，長索同燃，山體承力點一斷，路就出來了。」
林辰把圖紙遞迴去，目光始終沒離開崖壁。
「這地方若用人命堆，十萬兵都不夠關羽磨，工程問題就用工程法子。」
龐統笑得肩膀微抖，卻沒發出怪聲。
「劉備拿益州兵填關口，主公拿黑火藥填山縫，這差距真是有點扎心。」
山腰處，第一批工兵終於抵達紅圈區域。
秦錚用手摸了摸岩面裂縫，隨即取下短錘與鋼釺，開始沿著裂口打孔。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在山風中散開，很快被火槍聲與城頭喊殺聲壓住。
工兵們兩人一組，一人扶釺，一人落錘，碎石粉不斷從孔洞裡流出。
這活比衝鋒更熬人。
他們無法舉盾，不能躲閃，身後就是數十丈深溝，頭頂還有箭矢和滾石。
一名工兵正在塞入火藥包，流矢擦破他的左臂，他只是把牙關旁的木片吐掉，換右手繼續往裡推藥。
秦錚看了他一眼，開口很硬。
「手廢了回去找華佗醫匠，藥包塞不進去，全軍都得在這山溝里喝風。」
那工兵疼得額頭冒汗，卻咧嘴笑了一下。
「那不行，俺還等著進成都吃熱飯。」
第二處岩縫下，益州守軍發現了工兵位置，不顧火槍壓制，冒死探頭倒下滾油與火箭。
火油沿著石面流淌，沾上幾名工兵的衣角，火苗貼著布料竄起。
黃忠立刻調整旗令，神臂弓營從側翼抬弩，對著城頭火油兵一輪齊射。
重弩箭矢穿過垛口縫隙，將幾名火油兵釘穿在木架上，油桶傾翻在城頭，反倒逼得益州兵狼狽後撤。
關羽望見這一幕，胸膛起伏更加明顯。
他已經看出林辰不是要強攻城門，而是在對山體動手。
這個念頭荒唐到讓他憤怒。
自古以來，劍閣憑山而立，天險不可越，所有兵家都只能圍、困、誘、攻，從未有人想著把山改掉。
偏偏林辰敢。
「林辰！」
關羽終於按捺不住，立在城頭厲聲開口，「若有膽便堂堂正正攻關！妄圖以人力撼動這劍閣天險，簡直愚不可及！」
林辰聽見這話，放下望遠鏡，懶得起身。
「英雄那套廢話，留著去哄劉備吧。」
這句話被親兵高聲傳出，順著山谷送上城頭。
林氏軍陣里傳出壓抑的笑聲，益州守軍卻沒人笑得出來。
關羽的手掌握緊刀杆，舊日豁口映入眼中，讓他胸中羞怒更重。
張飛卻盯著崖壁上的黑包，心裡沒來由發寒。
他燒過林辰的莊園，也見過那場火燒出了多少怪東西。
現在這些黑包落在劍閣岩縫裡，他本能覺得不會有好事。
「二哥，那些黑包怕是火藥，不能讓他們點著！」
關羽當然知道，卻無計可施。
林辰的火槍和神臂弓把城頭壓得抬不起頭，守軍每次探身，都要付出數十條命。
半個時辰後，第一批深孔完成。
工兵們把提純黑火藥包塞入岩縫深處，再用碎石、濕泥和木楔封住孔口。
秦錚檢查導火索時，手指被磨破，血順著麻繩紋路滲進去。
他確認每一根長索都接到主線後，朝山下打出旗號。
高坡上，龐統看到旗號，立刻攤開另一張圖。
「主公，左翼二十七處，右翼三十一處，峽口下方十六處，全都裝好了。」
林辰站起身，抬頭看了一眼劍閣城頭的關羽。
「讓工兵撤到安全線外，火槍營再壓一輪。」
黃忠令旗揮下，火槍營齊射再次掃過城頭。
秦錚帶著工兵順繩滑下，最後幾人撤離時，城頭滾石又砸斷一處繩索。
那名工兵直接摔在半山岩台上，悶哼一聲，卻緊抱未點燃的備用藥包不鬆手。
同伴把他拖下去時，他疼得渾身發抖，仍沖秦錚擠出一句話。
「校尉，別耽誤點火。」
秦錚把備用藥包接過來，轉身朝高坡單膝跪下。
「主公，路已埋好。」
林辰抬起右手，山谷里的火槍聲逐漸停下。
劍閣城頭也短暫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那些沿山腳延伸出去的長導火索，看著工兵把火折靠近引頭。
關羽握著青龍偃月刀，心頭第一次出現無法壓住的沉重。
他忽然意識到，林辰這一戰從頭到尾都沒把劍閣當城池打。
林辰要打的，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