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林氏大營燈火通明。
工匠營把從襄陽帶來的鐵皮、銅釘、木架全部搬到炮陣前,一片片鐵皮被敲成喇叭形狀。
這些東西不算複雜,卻讓益州降卒看得滿臉茫然。
幾十個巨大的鐵皮擴音喇叭在天亮前豎了起來,口徑寬得能塞進半個人,後方接著木架,正對成都四面城牆。
徐庶坐在帳中改文稿,法正坐在側案,把劉備封城後做過的事一條條補進去。
「城西李氏糧倉被搶,族老被殺。」
「南街藥鋪止血藥被征走,三名傷患當夜沒撐住。」
「北門民夫營抓走十四歲以上男丁,已有七十餘人因搬石死傷。」
法正每說一條,徐庶便寫下一條。
諸葛亮在旁邊看完,手指點在其中幾句上。
「別寫得太文,城內百姓聽不懂,換成白話。」
徐庶點頭,將「強征」改成「搶糧」,將「編戶民夫」改成「抓你家兒子上城牆」。
法正看著那幾行字,眼底閃過一抹冷酷的決絕。
他曾替劉備謀成都,如今卻幫林辰把劉備的畫皮一層層剝下來。
但他不後悔。
成都城內那些哭喊和火光,他這輩子忘不了。
清晨第一縷光落在成都城牆上時,林氏軍中挑出的二十名大嗓門士卒站到了鐵皮喇叭後。
他們有的是傳令兵,有的是碼頭號子手,還有幾名出身山民,稍加催動氣血,嗓門便能穿過半座谷地。
林辰坐在帥帳前,手邊放著望遠鏡和一份成都布防圖。
「開始。」
第一名士卒展開文稿,對著鐵皮喇叭開口。
「成都城裡的父老聽著,林公有令,只誅劉備首惡,開城投降者不殺!」
鐵皮喇叭把聲音送出去,穿過清晨薄霧,撞上成都城牆,又散入城內街巷。
城頭士卒愣住了。
他們昨夜剛被炮火嚇得不敢睡,天亮又聽見城外傳來這般清晰的話,心裡同時發緊。
第二名士卒接著喊。
「劉備封你們四門,搶你們口糧,抓你們家中男丁,是為了拿你們的命替他擋炮!」
城內北街,幾個被押著搬石的百姓停住腳步。
押隊軍卒揮鞭呵斥,可他自己也在聽。
喇叭聲繼續傳來。
「劍閣已破,張飛已死,關羽已俘,劉備守不住成都,他只想拖著你們全城陪葬!」
這幾句話落下,城頭立刻亂了。
劉備昨夜下令封口,可張飛戰死和關羽被俘的消息本就壓不住,如今被林氏軍在城外堂堂正正喊出來,等於把所有人心裡的恐懼掀到太陽底下。
一個被抓上城的少年低聲道:「原來張將軍真死了。」
旁邊老兵立刻捂住他的嘴,卻發現自己手也在抖。
第三名士卒喊得更狠。
「劉備說林公入城必屠成都,可荊州、新野、襄陽、漢中百姓皆有戶籍糧米,工匠有工錢,傷兵有醫藥,你們誰見過林公屠城?」
城內南街,有商人悄悄抬頭。
他們往來荊襄,知道林辰治下確有糧價平穩、工坊發餉之事。
劉備讓他們相信林辰會屠城,可劉備的兵昨夜才拆了他們的門板。
一個賣布婦人抱著被征走後逃回來的小兒子,聽見這話,眼淚砸在孩子頭髮上。
她不恨城外的炮。
她恨砸開她家門的人。
第四名士卒換了一卷稿。
「劉備搶走的糧,開城後按冊歸還,家中男丁被強抓上城者,放下兵器可歸家。」
這句話像火星落入乾草。
城頭上許多被抓來的百姓眼睛立刻亮了。
他們不懂天下大勢,不懂漢室氣運,只知道家中糧缸空了,兒子被繩索綁走,屋樑也被拆上城牆。
如果開城能活,誰願替劉備死?
死士營察覺人心不穩,開始沿牆巡查。
陳魁帶著人走過北門城樓,聽見喇叭聲時,面沉如水,眼角直跳。
他拔刀砍翻一個議論的民夫,厲聲喝令:「敢聽城外妖言者,斬!」
民夫倒在血泊中,周圍人立刻低頭。
可低頭不是服從。
只是把恨藏得更深。
城下林氏大營里,諸葛亮拿著望遠鏡觀察城頭動靜。
「劉備還在用殺人壓,可他殺得越多,城內越怕他。」
林辰淡淡開口:「怕能守一夜,守不了一座城。」
法正站在旁邊,目光落在成都西南角。
「吳懿在那邊,他是益州本土將領,手裡有三千兵。」
林辰轉頭看他。
「能動?」
法正沉吟片刻。
「吳懿不蠢,他當初歸劉備,是因為劉璋軟,益州需要強人壓局,可劉備現在把益州百姓當柴燒,他不會陪葬。」
徐庶在旁邊補了一句:「暗線昨夜回報,吳懿目睹民居被拆,已與幾名本土校尉私下接觸。」
林辰點頭。
「廣播繼續,把吳懿也喊給他聽。」
第五名士卒換上專門給益州軍的文稿。
「益州將士聽著,劉備從荊州敗來,奪你們成都,搶你們糧倉,殺你們百姓,如今還要你們替他兄弟報仇。」
「開門者保官,獻城者封賞,抗命屠民者與劉備同罪。」
這幾句話傳到西南城牆下時,吳懿正站在軍營門口。
他身邊幾個本土校尉互相看了看,沒人先開口。
吳懿面色沉重。
他不是忠臣,也不是反覆無常的小人。
他只想保住吳氏,保住益州本土將領還能在亂世中有一條活路。
劉璋守不住益州,所以他接受劉備。
可劉備把益州當墊腳石,把成都百姓當肉盾,這已經觸碰到本土派的底線。
副將壓著聲音道:「將軍,林辰說開門保官,可信幾分?」
吳懿看向城外那些炮口。
「他若想殺盡成都,昨夜那一輪炮就不會只打旗。」
另一名校尉語氣發苦:「可劉備死士盯得緊,陳魁那條瘋狗見人就咬。」
吳懿低頭看著掌心。
那裡有昨夜民夫營送來的血書,十幾個被強征百姓按下血指印,請他救成都。
他把血書收進甲內。
「先穩住本部,等機會。」
州牧府內,劉備也聽見了城外廣播。
鐵皮喇叭的聲音一遍遍傳來,穿過城牆,越過街巷,直扎進州牧府。
「劉備搶糧抓丁,拿成都百姓擋炮!」
「只誅劉備首惡,開城投降者不殺!」
「張飛已死,關羽已俘,劍閣已破!」
每一句都在撕他的臉。
劉備把案上的茶盞掃到地上,碎瓷滾得到處都是。
「給孤堵住他們的嘴!」
親衛統領跪在下方,臉色發苦。
「左將軍,林辰的喇叭在城外炮陣前,弓弩夠不著,出城又會被火槍打回。」
劉備抓起佩劍,胸口劇烈起伏。
「城內誰敢議論,斬!」
親衛統領遲疑片刻。
「已經斬了十幾人,可議論更多了。」
劉備猛地看向他。
親衛統領低頭,不敢再說。
劉備驚覺,他的軍令已壓不住這滿城人心。
死士營還聽他的,親衛還聽他的,可益州兵在敷衍,民夫在裝傻,連州牧府的僕役看他的眼神也變了。
他們怕他。
卻不再信他。
這比林辰的炮更讓他恐懼。
陳魁快步入殿,帶來新的消息。
「左將軍,西南牆下有人私議開門,屬下已抓了三人。」
劉備眼中殺意翻湧。
「殺。」
陳魁遲疑了一下。
「其中一人是吳懿部下校尉,若直接殺,恐怕吳懿不滿。」
劉備冷笑,臉上肌肉抽動。
「吳懿也想背叛孤?」
殿內無人回答。
劉備在原地踱步,胸中恐懼被逼至極點,眼底反倒泛起困獸般的凶光。
林辰在城外用炮壓他,用話撕他,用法正和成都民心逼他。
他不能等。
再等下去,成都城門會從裡面打開。
劉備停下腳步,握住佩劍。
「陳魁,死士營還剩多少人?」
陳魁立刻回稟:「能戰者一千二百,皆是從荊州一路跟隨左將軍的舊部。」
劉備盯著他,眼底透出狠色。
「今晚準備,帶上猛火油,孤要讓林辰知道,劉玄德還沒輸,那些鐵炮必須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