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北郊的觀禮台建在舊校場中央。
十二丈高台由水泥、鋼樑與厚木澆築,四角立起旗杆,楚字大旗迎風拉扯,發出沉悶的拍打聲。
台前空地切作數塊。
左側列著火槍營與炮兵營,右側站滿各郡官吏、商行代表及歸降將領。
外圍擠滿自襄陽城趕來的百姓。
十門紅衣大炮壓在觀禮台兩側,黑洞洞的炮口對準城外荒野。
五百名火槍兵列於幕布之後,燧發槍早已填裝銅殼彈。
劉協被引上高台,身上罩著繁複龍袍,頭頂十二旒冕冠。
身後十幾名舊臣低垂頸項,衣擺被風吹得胡亂翻折。
他本以為林辰會在萬眾前請他下詔封王,借漢室名分收攏九州。
視線掃過台下,楚軍將士攥著槍托,脊背挺直,無一人屈膝。
扛槍的士卒,多出身流民、礦工與農夫。
吃著楚軍糧倉的白米,領著楚王府的軍餉,誰也不肯為一頂舊冠冕彎腰。
林辰披著黑甲踞於主位,腰間別著短柄燧發槍。
趙雲、黃忠、馬超按劍立於兩側。
諸葛亮停在擴音喇叭前,雙手抖開一卷長達數丈的紙冊。
觀禮台下,幾名世家主事者視線撞在一處,下頜骨崩出稜角。
這些人出自荊州、益州與許都舊族,奉楚王令站在此地。
楚王府廢察舉、推科舉,以軍功爵替換門第。
世家賴以傳家的田莊、佃戶、官職與免役權,正被逐層剝皮拆骨。
今日漢室若能留住名分,他們尚可借舊禮法拉扯。
劉協一旦退位,楚王府再無顧忌,剩下的家業必被新政啃食殆盡。
諸葛亮跨前一步,抬手。
擴音兵轉動銅製長筒,話音順著喇叭砸向校場。
「漢室享國四百餘年,前期休養生息,後期卻將天下田畝、官印與書簡,盡數鎖入豪強高牆之內。」
「百姓耕種數十畝,收成大半填了租稅,遇災年只能賣兒鬻女。」
「豪族莊園高牆深院,倉中穀物漚爛,亦不肯施捨半粒。」
「朝堂之上,宦官賣官,外戚奪權;州郡官位明碼標價。」
「清白子弟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跨不過世家把持的門檻。」
「黃巾起於饑民,董卓亂於洛陽,諸侯割據九州。」
「根子全在漢室將天下視作劉家與門閥的私產,逼得生民無路可退。」
「今日楚王府清查田畝、廣建工坊、開科取士、立軍功爵。」
「只為讓肯做事的人,有飯吃,有地種,有書讀,有路走。」
金屬喇叭將字音推至極遠。
人群中有人攥緊衣角,有人仰頭盯著劉協,亦有人垂下脖頸,記起被豪強搶走的舊田契。
劉協立於台上,喉結上下滑動,指甲嵌進掌心,滲出細密的血珠。
他長於深宮,卻也聽過饑荒、流民與亂軍的奏報。
他張不開嘴。
若認下這些,便等於認下漢室天下早已爛透,等於親手將高祖留下的底褲扒個乾淨。
「漢室縱有過失,也輪不到楚王定罪!」
「天命歸於劉氏,祖宗社稷,豈容武夫憑几門火炮輕言廢立!」
台下幾名漢室舊臣雙肩發顫,有人提步欲出,餘光掃過火槍營森嚴的槍列,腳跟硬生生釘在原地。
林辰撐著座椅起身,黑甲吸盡周遭光線。
他踱至劉協身前,解下短柄燧發槍,擱在兩人間的長案上。
槍管貼著木紋,旁側擺著擬好的退位詔書與傳國玉璽。
風從台沿灌入,掀起詔書一角。
「天命若能護住劉家,黃巾破不了州郡,董卓進不了洛陽,曹操更沒本事把你鎖在許都二十年。」
「昨夜曹操為留住我,下令床弩火箭覆蓋你的寢宮。他若敬仰大漢,怎會拿天子與皇宮,去填他的敗局。」
林辰指骨叩擊槍身,黃銅撞擊聲敲進劉協耳鼓。
「真理,只在火藥射程之內。」
「誰能讓百姓活下去,誰能補上被門閥撕碎的天下,誰便有資格坐那個位置。」
「漢室氣數已盡。今日下詔退位,我保你餘生安穩。」
「若還想抱著祖宗牌位,拖著生民流血,別怪林某不留體面。」
劉協盯著案上的火槍,視線越過長案,砸進台下密集的楚軍方陣。
膝蓋骨一軟,十二旒冕冠脫落,砸在木板上滾出數尺。
身後的舊臣有人垂首,有人後撤半步。
在紅衣大炮與五百支火槍的準星下,無人敢替漢室再提一句忠義。
劉協跌坐在席上,雙手扣住台面邊緣,指骨凸起,胸膛如破損的風箱般起伏。
兩名內侍上前,架著他的臂膀重新站定。
「朕退位後,楚王會善待宗室與百姓?」
林辰迎著他的目光:「宗室不犯法便能活。」
「至於百姓,本就該活得比你們好。」
劉協閉上眼,抓起玉璽,手腕止不住打顫。
玉石重重砸在詔書末尾,朱漆洇開。
台下人群中,那名錦袍老者盯著高台上的那團朱紅印泥,呼吸滯在喉管。
他咽下一口發澀的唾沫,六十名豢養多年的氣血死士,是七個家族湊出的最後底牌。
只要能用毒刃在林辰身上劃開一道口子,世家便能在這場新舊交替的屠宰場裡,強行撕出一條活路。
諸葛亮抽走退位詔書,行至擴音喇叭前。
字音尚卡在喉嚨,觀禮人群右側驟然傳出數道皮肉撕裂的悶響。
六十名披著楚軍衛甲的漢子撞開人群,扯碎甲衣下擺,拔出淬著幽藍毒液的短刃。
濃稠的氣血透體而出,凝成實質的罡氣,將周遭的飛雪與塵土盡數排開。
死士踩著前排觀禮者的肩背騰空躍起,數十道幽藍刀鋒撕開寒風,直逼高台上的林辰。
老者藏在寬大袖管里的乾枯手指,正緊緊捏著一枚沾著汗水的銅哨。
他不在乎劉協的死活,更不在乎漢室的存亡。
他只知道,林辰的推土機填平了世家幾百年的深溝高壘,那張科舉榜單砸爛了他們世代壟斷的官印。
退位詔書蓋下的那一聲悶響,敲碎的是他們祖祖輩輩騎在庶民頭上的特權。
「規矩不能破……」他在心底反覆咀嚼這句話。
這六十名氣血死士,是七家掏空底蘊餵出來的最後殺招。
只要林辰一死,楚軍的火器再利,也只是一盤散沙。
他渾濁的眼球盯著半空中躍起的死士,喉嚨里壓著嘶啞的喘息,等待著那幽藍刀鋒切開黑甲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