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妝和銀子只是開胃的。
真正的菜,還沒端上來。
吳德厚帶著王氏往沈家院子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旱菸杆子別在腰後面晃。
王氏跟在後頭,腳底拖著地面,走一步拖半步。
祠堂里的人沒散,門口圍著的腦袋反而多了幾顆。
趙嬸子扯著張大嫂的袖子嘀嘀咕咕,聲音碎得跟蚊子打架。
沈老根坐在條凳上沒動,拐棍擱在兩膝之間,銅頭朝下頂著石板縫,嘴巴癟著,腮幫子裡的肉一抽一抽地咬。
錦鯉站在正堂偏左的位置,兩隻手交叉擱在身前,腦袋低著,頭髮帘子底下的眼珠子往右側後方轉了一圈。
小滿蹲在周大娘腳邊,手指頭在褲縫上蹭了兩道。
周大娘懷裡那個用粗布裹著的東西,從進祠堂到現在沒放下來過。
沈錦鯉:(ˊ‿ˋ)
錦鯉的右手在身側垂下來,食指彎了一下。
小滿的眼珠子接住了。
他站起來,踩著碎步繞到周大娘側面,嘴巴湊到她耳根下頭。
周大娘的肩膀頓了一下,低頭看了小滿一眼,又抬頭看了錦鯉一眼。
錦鯉沖她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旁邊的人注意不到。
周大娘把懷裡的粗布包換到右手上,手指在布角上捏了兩捏,走到沈老根面前站定。
「族叔,趁村長去取地契,我這兒還有一樣東西。」
沈老根的拐棍從石板縫裡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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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
周大娘把粗布包擱在條凳上,一層一層翻開。
布包裡頭裹著一塊巴掌大的灰褐色碎布。
布面發硬,邊緣剪過,刀口齊整。
正面大片紅褐色的乾涸痕跡,顏色深淺不一,滲透進了布料的紋路里。
沈老根的眼皮撩了起來。
「這是什麼?」
周大娘:(ˋ⌓ˊ)
「三年前老三出事那天,礦上送回來一件灰褂子,王大姐說要燒了。」
周大娘的手指擱在布邊上,沒碰到上面的痕跡。
「褂子我沒攔住,但這塊布不是從灶里撿的,是錦鯉在大房屋裡找到的。」
沈老根盯著那塊布看了兩息,嘴角往下拽了一截。
門口探頭的人群往前擠了半步,後排的踮起腳尖。
錦鯉沒出聲,手搭在身前,手指頭一根根擱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安安靜靜地站著。
沈大柱:(Θ△Θ)
沈大柱的臉從側門的陰影里探出來,嘴巴張了兩張,喉嚨里卡著一截氣。
「那布是從哪來的……誰讓翻我東西的……」
沈老根的拐棍在地上篤了一記。
「先別吵,讓我看清楚。」
他把臉湊到布面上方三寸的距離,兩隻渾濁的老眼眯成了縫。
「領口的布?」
周大娘點頭。
「族叔你看這個位置,紋路往一個方向歪了,不是磨損的,是被人攥著往後拽的。」
沈老根的手指頭在布面上方比了比,沒敢碰。
門口有人往前擠了一步,一隻沾著泥巴的布鞋踩過了門檻。
錦鯉的目光掃過去。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臉上溝壑縱橫,左手少了半截小指,背佝僂著,眼珠子盯著條凳上那塊布沒移開。
「這位是……」
周大娘側了側身。
「老趙頭,以前在大林礦場幹過十來年,跟老三一個礦道的。」
老趙頭沒人請就自己走了進來,兩步到了條凳跟前,彎腰把臉湊到布面邊上。
他的鼻子抽了兩下,手指翻過布面,露出背面。
背面那層粗礪的黑色顆粒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暗啞的灰光。
老趙頭:(ᓂ‸ᓂ)
「這是坑底的煤砂。」
沈老根的拐棍停在半空。
「你確定?」
「幹了十來年坑底的人,這東西閉著眼摸都認得出來。」
老趙頭的指腹在黑色顆粒上蹭了一下,搓到鼻尖底下聞了聞。
「地面上的煤灰是乾的,碾碎了跟麵粉差不多,不會嵌進布紋里,這種顆粒是井下深處的原生煤砂摻了滲水和鐵鏽沉積出來的,只有坑底才有。」
祠堂里悶了一截。
趙嬸子的手從張大嫂袖子上鬆了。
站在側門口的李氏往後退了半步,後背貼上了門框的木頭。
錦鯉開口了,嗓音細,帶著一截鼻音。
「趙爺爺,我爹出事那天,是礦坑塌方。」
老趙頭轉頭看她,少了半截的小指在褲縫上搓了一下。
「塌方我知道,我那天在隔壁礦道,聽到響的。」
「如果是塌方,衣裳上的血跡應該是什麼樣的?」
老趙頭的嘴巴咂了兩下。
「塌方是石頭砸的,血該往下滲,跟著裂口走,不會往一個方向抹開。」
他的手指頭點了一下布面正面的紅褐色痕跡。
「這個血跡是橫著抹的,還有拖拽的紋路,不像砸出來的,像是人跟人撕扯的時候蹭上去的。」
沈大柱的手扶著側門框,指頭摳進了木紋里,骨節繃出一道道青筋。
「你胡說!你又沒在場,你怎麼知道不是塌方砸的!」
老趙頭沒理他,把布面翻回正面,指著領口紋路歪斜的位置。
「這個拽痕跟塌方也搭不上。石頭砸下來人往下倒,不會有人攥著領口往後拉。」
沈大柱的腿從側門裡邁了一步出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兩跳。
錦鯉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來,不高,擱在祠堂回音的空腔里反彈了一遍。
沈錦鯉:(ꐦ‸ꐦ)
「大伯,你那天為什麼臨時換了崗?」
沈大柱的腳釘住了。
「礦上排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礦上排崗有簽子牌,當天換崗要寫條子交給礦頭。大伯你去問問礦頭,簽子牌上你那天排的到底是上面還是下面。」
祠堂里嗡了一聲,從門口那些腦袋裡傳出來的。
沈大柱的嘴唇抖了三抖。
「你一個五歲的丫頭片子知道什麼簽子牌……」
「我不知道,但趙爺爺知道。」
老趙頭把手背在腰後面,嘴巴癟著沒吭聲,但腦袋朝沈老根的方向點了半下。
錦鯉的手從身前垂下來,右手食指彎了一下又鬆開。
「大伯,你每回喝了酒都說夢話。」
沈大柱的眼珠子瞪了過來。
「說什麼夢話!」
「不是我推的。」
五個字落在地上,祠堂的回音把尾巴拖了一截出去。
沈大柱的臉從灰白往青里變了一個色號,嘴巴張得合不上,兩條腿往前沖了一步。
「你這個喪門星!你胡說八道!」
他的巴掌揚起來了,左手直直地劈向錦鯉的腦袋。
周大娘一把把錦鯉拽到身後,趙嬸子從門口躥進來扯住了沈大柱的胳膊。
沈大柱的手懸在半空,手指頭劇烈地抖,青筋從手腕一路繃進了袖口裡。
沈老根的拐棍搗在地上砰砰響了三聲。
「大柱!你瘋了!」
沈大柱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得跟拉斷了繩的風箱,眼珠子赤紅,嘴巴哆嗦著往外蹦了半截含混的聲音。
錦鯉被周大娘擋在身後,肩膀縮著,腦袋藏在大娘的胳膊底下。
她的眼皮垂著,嘴角那條弧線掩在亂蓬蓬的頭髮帘子里。
沈小滿:(ꐦ‵益′)
小滿站在兩步開外,兩隻拳頭捏得指骨咔嚓響,牙齒咬著下嘴唇,嘴角往下拽出一條白線。
門口圍著的十幾號人,沒一個在說話了,嘴巴全閉著,眼珠子全落在沈大柱那條懸在半空收不回去的胳膊上。
趙嬸子把他的手往下按,嘴裡罵著碎嘴。
「大柱你打孩子做什麼!五歲的丫頭你也下得去手!」
沈大柱的手被按下去了,但人沒退,脖子梗著,喉結滑上滑下,嘴巴里絞著一截話怎麼也成不了句。
這時候院門方向傳來腳步聲。
吳德厚的旱菸杆子先從巷口冒出來,後面跟著灰著臉的王氏。
吳德厚的右手裡捏著兩頁泛黃的紙,紙角在微風裡翻了一下。
他走到祠堂台階上站定,掃了一眼沈大柱被趙嬸子按著的胳膊,又掃了一眼條凳上那塊攤開的血布。
旱菸杆子在手心磕了一記。
「佛龕里翻出來了,地契和嫁妝清單,一樣不差。」
他把兩頁紙擱在沈老根面前的條凳上。
「另外這邊又出了什麼事?」
沈老根的拐棍指了指條凳上的血布,又指了指沈大柱的方向。
吳德厚的眉心三道紋擰成了一根粗繩。
他看了錦鯉一眼。
錦鯉從周大娘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眶紅著,嘴唇齒印沒褪。
「村長爺爺,我爹不是被石頭砸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