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爺爺,我爹不是被石頭砸死的。」
這句話擱在祠堂的回音里滾了兩圈,從青磚牆上彈回來,落在每個人的耳朵里。
吳德厚的煙杆子在手心裡停著沒動,目光從錦鯉臉上移到條凳上那塊血布,又移到沈大柱身上。
沈大柱被趙嬸子按著肩膀,腿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磕在側門的門檻上。
「她胡說!礦上出了事故報告的!塌方!白紙黑字寫著的!」
錦鯉沒看他,目光落在吳德厚手裡那兩頁地契上。
「村長爺爺,地契的事您替我收著,嫁妝的事等會兒再說。」
她轉過身面對沈老根,兩隻手從身前鬆開,垂在兩邊。
「族爺爺,我把話說清楚。」
沈錦鯉:(ꐦ‿ꐦ)
「我爹出事那天,排的是坑底的班,沈大柱排的是地面。但當天早上沈大柱跟礦頭說臨時換崗,從地面換到了坑底。」
沈大柱的嘴皮子掀了一下。
「那是礦上自己調的!」
「礦上換崗有簽子牌,寫條子畫押交礦頭,趙爺爺剛才說的。大伯你畫了押沒有?」
老趙頭站在旁邊,兩隻手背在腰後,點了一下頭。
「簽子牌的規矩是死的,換崗必須畫押。」
沈大柱的喉結滑了一個來回,嘴角往下墜了墜。
「畫了又怎樣,換崗就是殺人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錦鯉沒接他這句,手指頭在褲縫上搓了一下泥灰。
「第二件。礦上給了四兩撫恤銀,大伯代領了,畫了押。銀子一文沒給我跟小滿,王氏說全花在喪事上了,但周大娘幫忙辦的喪事,滿打滿算三百文,剩下的去了哪裡?」
吳德厚的煙杆子換到了左手。
「大柱兄弟,這條你剛才自己認了。」
沈大柱把牙齒咬得腮幫子上鼓了一塊,沒吭聲。
錦鯉繼續說,嗓音碎碎的,但句子一環扣一環。
「第三件。出事之後礦上送回來我爹的灰褂子,王氏拿走說燒了。但沒燒乾淨,領口這一塊被剪下來藏在大伯匣子裡。」
她的手指往條凳上的血布方向比了一下。
「老趙爺爺看了,領口的布是被人攥著往後拽的,不是石頭砸的。血跡是橫著抹開的,不是從上往下滲的。布背面沾了坑底才有的煤砂。」
門口有個婦人小聲問了一句。
「那能說明什麼?」
錦鯉的手從血布上收回來,搭在身前。
「說明沾血的時候,有人在坑底跟我爹有過撕扯。」
沈老根的拐棍在手心裡轉了半圈,銅頭磨著掌紋。
祠堂里沒人接話,只有門外頭巷子裡誰家的狗吠了兩聲。
沈大柱從側門口走了兩步出來,脖子梗著,把聲音從嗓子眼裡往外硬擠。
「你說撕扯就撕扯?你那時候才兩歲!你連礦坑長什麼樣都沒見過!一個五歲的丫頭張口閉口坑底煤砂簽子牌,誰教你的?」
吳德厚:(ˊ⌒ˋ)
這句話一出,祠堂里好幾道目光往錦鯉身上落。
趙嬸子的嘴巴合上了,張大嫂跟旁邊的人對了一眼。
沈老根的拐棍也停了。
「丫頭,你大伯這話問得不算沒道理。你五歲的人,這些事到底是誰告訴你的?」
錦鯉的肩膀往內收了收,兩條胳膊抱著自己的肘彎,腦袋垂下來。
她沒回話,腳底一轉,對著祠堂正堂的牌位走了三步。
沈家列祖列宗的靈位擺在黑漆漆的供案上,最右邊一塊新刻的木牌,上面寫著沈三柱的名字。
錦鯉撲通跪在供案前頭,兩隻膝蓋砸在青石板上。
「是我娘告訴我的。」
沈錦鯉:(ˊ⌒ˋ)
祠堂里的空氣沉了一層。
「我娘生小滿的時候落了病根,撐了半年走的。走之前人燒得說不出整句話,斷斷續續地跟我說了好多遍。」
她的嗓音往下墜,裹著一層鼻腔的悶響。
「她說你爹不是塌方死的,她說你大伯那天不該在坑底,她讓我記住領口的事,說將來長大了去找礦頭問簽子牌。」
淚珠子從眼眶裡滾下來,砸在膝蓋的布面上洇了兩個圓點。
「我那時候連字都不識,但我娘說一句我記一句。她走了以後我天天在心裡背,背了三年,一個字都沒忘。」
供案上的香灰落了一粒到牌位腳底,灰白色的細末在暗光里散成一小片。
周大娘的手擱在胸前,指節握了又松。
趙嬸子的眼圈紅了一截。
沈老根的嘴巴癟了兩癟,拐棍在石板上磕得輕了。
「她娘趙秀娘在的時候是個本分人,嫁過來沒跟誰紅過臉。」
吳德厚把煙杆子叼在嘴裡咬了一下菸嘴。
「錦鯉,你娘說的這些有沒有旁證?」
「周大娘在我娘咽氣那天來過家裡,灶房裡聽到了幾句。」
周大娘往前邁了半步。
「我那天是去送雞蛋,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秀娘聲音小,我沒全聽清,但她確實在跟錦鯉說礦上的事,反反覆覆念叨領口和換崗。」
沈老根的目光轉向沈大柱。
沈大柱的兩條腿已經往側門口退了三步,手指摳著門框的邊角,指甲底下嵌了一圈木屑。
「都是串通好的!」
他的聲音往高里走,但高到一截就散了,往下掉。
「周婆子跟那丫頭住隔壁,什麼話編不出來!」
錦鯉跪在供案前沒回頭,聲音擱在腦袋後面往祠堂里漫。
「那大伯你說說,你匣子裡為什麼藏著那塊布?」
沈大柱的嘴巴合上了。
「如果跟你沒關係,你留著一塊死人衣裳上剪下來的血布做什麼?」
沈大柱的指頭從門框上滑脫了,手垂在褲腿邊上,抖了兩抖。
「還有,大伯你上回喝醉了在院子裡說的話,我跟小滿都聽見了。」
小滿站在周大娘身側,腦袋抬著,嘴巴緊閉,兩隻拳頭垂在褲縫旁,一根根手指攥得骨節發響。
「王氏說讓你閉嘴,你說那坑不是自己塌的。」
沈大柱的膝蓋彎了一下,手撐住門框才沒癱下去。
「你們冤枉人!一群人欺負我!」
他的腳往外躥了一步,張大嫂和趙嬸子的當家的把他卡在了側門口。
沈老根:(ˋ⌓ˊ)
沈老根的拐棍在條凳扶手上橫了過來,銅頭對著沈大柱的方向。
「大柱,你先站那別動。」
沈大柱的喘息聲灌了半個祠堂,肩膀一起一伏的,嘴角耷拉著,口水順著下巴淌了兩滴。
沈老根把拐棍收回來,靠在條凳側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了兩圈。
「這事牽扯到人命,族裡管不了,得報到縣衙去。」
他的目光轉向吳德厚。
吳德厚把煙杆子從嘴裡拿下來,杆尾在鞋面上磕了兩記。
「老根叔說得對,命案不是村里能斷的。證據先壓在這裡,血布跟簽子牌的事,改天我跑一趟礦上核實。」
他的聲音頓了一息。
「但眼下錦鯉姐弟的事得先有個著落。」
沈老根的嘴巴咂了咂。
「大柱家的情況擺在這兒,銀子吃了,嫁妝吞了,現在又牽扯到命案。依我看,先讓大房把鐲子退了,被面退了,水田的地契歸錦鯉姐弟,撫恤銀的帳往後再算。」
他把拐棍從條凳邊上拿起來,頂在地上。
「丫頭,你看行不行?」
錦鯉跪在供案前面沒轉身。
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兩隻手擱在膝面上,手指一根一根收攏。
沈錦鯉:(ꐦ‵皿′)
退東西,往後再算。
翻譯過來就是把大事化小,大房退點東西堵嘴,命案那頭拖著,拖到誰都不想提了就算過去了。
「族爺爺,我不要東西。」
沈老根的拐棍停了。
「我要斷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