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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碎瓷抵喉

2026-09-14 23:22:12 作者: 佚名

  「我要斷親。」

  四個字砸在青石板上,祠堂的回音翻了一遍才散。

  沈老根的兩條花白眉毛擰到了一塊兒。

  「丫頭,你說什麼?」

  錦鯉的膝蓋從供案前的石板上轉過來,正面對著堂下所有人。

  「我跟沈大柱家斷親,帶小滿另立門戶。」

  沈老根的拐棍在地上戳了一記。

  「胡鬧。你五歲,你弟弟三歲,兩個孩子脫離宗族,誰養你們?」

  「我自己養。」

  「你拿什麼養?」

  「拿我娘留下的兩畝三分水田,拿應得的撫恤銀。」

  王氏的嗓門從後頭劈了過來。

  「做你的夢!斷親?沈家的族譜上寫著你的名字,你說斷就斷?」

  沈錦鯉:(ꐦ‸ꐦ)

  錦鯉沒看王氏,目光落在吳德厚身上。

  「村長,大燕律第三卷戶籍篇,長輩虐待孤幼且侵吞遺產,孤幼有權請官立戶脫族。」

  吳德厚的煙杆子從嘴角掉了半寸。

  沈老根的手在拐棍頂端攥了兩攥。

  門口那些腦袋互相看了幾眼,張大嫂的嘴巴湊到趙嬸子耳朵邊上嘀咕了一句,趙嬸子的眼珠子瞪圓了。

  吳德厚:(ˊ⌒ˋ)

  「錦鯉,斷親立戶這事不是嘴上說說的,得有族長同意,還得上縣衙過手續。」

  「所以我在祠堂說,當著族爺爺和村長的面。」

  沈老根的拐棍在地上碾了半圈。

  「丫頭,你聽我說一句。就算你大伯有不是,那也是你爹親哥哥,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你現在鬧斷親,出了沈家的門你連個靠山都沒有,往後嫁人說親怎麼辦?被人欺負了到哪裡找族人撐腰?」

  錦鯉的牙齒咬了一下腮幫子內側。

  「族爺爺,我在沈家的時候,誰給我撐過腰?」

  

  沈老根的嘴巴閉了。

  「我爹死了三年,大伯吃我爹的撫恤銀,吞我娘的嫁妝,讓我跟弟弟睡柴房喝刷鍋水。半個月前王氏要把我賣給人牙子,掰我的嘴,捏我的胳膊,跟挑牲口一樣。」

  錦鯉的聲音往碎里走,但碎的每一截都帶著清楚的稜角。

  「族裡知不知道?知道。管沒管?沒管。」

  沈老根的拐棍在手心裡轉了半個方向,銅頭磨著掌紋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他的嘴巴動了兩下,沒出聲,眉心的褶子疊了三層。

  王氏從後排躥了兩步上來,手指甩著袖子,嗓門往房樑上拔。

  「你一個賠錢丫頭吃我的喝我的五年!現在翅膀硬了跑祠堂來告狀!沈老根你評評理,天底下有這樣的孫女嗎!」

  錦鯉的手在身側垂著,右手的手指碰到了供案角上那隻缺了口的陶香爐。

  沈老根的嘴唇翻了翻。

  「錦鯉,你大伯的事該查的會查,嫁妝該退的也退。但斷親的話,族裡沒有這個先例,我不能開這個口。」

  他的拐棍往地上頓了一記。

  「我的意思是,讓大房把東西退了,以後把兩個孩子的吃穿管好,該管教管教,該養活養活,外頭的事族裡出面。」

  沈錦鯉:(ꐦ‵益′)

  管教。

  養活。

  族裡出面。

  把她塞回那個柴房裡,繼續喝刷鍋水,繼續跪祠堂,繼續等劉婆子的下一趟車。

  錦鯉的手指在香爐缺口上搓了一下,指腹划過粗糙的陶面。

  「族爺爺,您這話是替沈家說的,還是替我說的?」

  沈老根的眉毛跳了一下。

  「今天在場的人都聽見了,我爹可能是被大伯推下礦坑的,我娘的遺產被吞得一件不剩,我差兩天就被賣給人牙子了。」

  她的聲音從嗓子眼裡往外擠,每一個字從牙根底下磨出來。

  「您讓我回去跟害死我爹的人住在一個屋檐下,您讓我管吞了我娘東西的人叫奶,您跟我說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


  院門口沒人說話了。

  趙嬸子的手攥著自己的衣襟,指節發白。

  周大娘的嘴角往下拽了一截,手背在眼眶底下蹭了一把。

  沈老根的拐棍在地上戳了兩聲,嘴巴張了合合了張,額頭上的三道紋擰得跟樹皮結疤。

  「這事……再商量商量……」

  錦鯉的右手攥住了香爐。

  沈錦鯉:(ᓂ_ᓂ)

  商量。

  又是商量。

  商量到什麼時候?商量到劉婆子把她裝進車廂拉走?商量到沈大柱把血布一把火燒了連灰都不剩?

  她把香爐從供案上端起來。

  香爐不大,陶土燒的,底下沾了經年的灰垢,兩隻手捧著剛好滿。

  她舉到胸前,手一松。

  啪。

  陶香爐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四瓣,香灰飛了一地,一截灰白的碎片彈起來滾到她膝蓋邊上。

  祠堂里所有人的呼吸同時收了一拍。

  錦鯉彎腰撿起最大的那片碎瓷,指頭一翻,鋒口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碎瓷片的尖端抵在頸側,那個位置皮膚底下青色的血管紋路隱約可見。

  沈小滿:(Θ益Θ)

  小滿的身子往前躥了一步,被周大娘一把拽住了後領子。

  「姐!」

  錦鯉沒看他,目光定在沈老根臉上,嘴唇顫著,聲音從碎瓷片抵著的喉嚨里擠出來。

  「族爺爺,今天不簽斷親書,我就死在祠堂里。」

  王氏的嘴巴張到了極限。

  「你嚇唬誰呢!五歲的丫頭片子學什麼死啊活的,放下來!」

  碎瓷的尖端在錦鯉頸側壓了一寸,皮膚凹進去一條淺痕。

  一粒血珠從凹痕里冒出來,順著瓷片邊緣往下滑。

  祠堂門口傳來趙嬸子的尖叫。

  「出血了!丫頭你別犯傻!」

  吳德厚的煙杆子從手心掉在了地上,銅頭磕在石板上叮地碎響一聲。

  「錦鯉!你把手放下!」

  錦鯉的手沒松。

  血珠從頸側滾下來,在她灰撲撲的衣領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裝的,碎瓷片的邊緣刮著皮肉的痛覺從脖子往後腦勺躥。

  但她的手穩著,五根手指頭扣著瓷片邊緣,指甲扣得發白。

  「我死了不要緊,但我死之前會咬定三件事。」

  沈老根的拐棍從手裡滑了半截。

  「第一件,沈大柱害死了我爹,血布和煤砂的證據全村人看到了。」

  王氏的臉往灰里垮了一層。

  「第二件,沈家賣親孫女給人牙子,村長查過了,劉婆子後天就要來。」

  吳德厚的手攥著袖口,指頭在布面上摳了兩道印子。

  「第三件,王氏侵吞兒媳嫁妝,地契和清單在佛龕里藏了三年,剛才村長親手翻出來的。」

  錦鯉的聲音從碎到整,從薄到厚,從一個五歲孩子的嗓子眼裡擰出了一根不斷的鋼絲。

  「我死在祠堂,縣衙會來人。來了人,這三件事哪一件沈家兜得住?」

  沈老根:(ᓂ‸ᓂ)

  祠堂里死寂。

  門外頭圍著的二十來號人沒一個出聲的,連狗都不叫了。

  血珠又冒了一顆,從瓷片尖端滾到錦鯉的衣領線上。

  周大娘按著小滿的肩膀,手指攥得骨節泛青,嘴巴抿成了一條刀口。

  小滿的淚珠子撲簌簌往下掉,兩隻拳頭在褲縫邊上打著顫。

  吳德厚第一個開口了。

  「沈老根叔,斷親書籤了吧。」

  沈老根的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頭交叉著,骨節一根根泛了白又鬆了,鬆了又泛白。

  「這……」

  「族叔。」

  吳德厚的聲音沉下來,旱菸杆子也不撿了,兩隻手背在腰後。


  「孩子脖子上見血了。真出了事,不是族裡賠條命能了的,縣衙追究下來,賣人,侵產,涉命案,哪一條都夠沈家吃一壺的。」

  沈老根的拐棍在地上磨了兩圈,銅頭劃出一道弧線。

  門口有人小聲嘀咕了兩句。

  又有人大聲接了一句。

  「讓那孩子斷了吧,再不斷出了人命誰負責!」

  王氏的手指攪著袖口,嘴皮子哆嗦著,眼珠子往沈大柱方向掃了一眼。

  沈大柱靠在側門框上,腿軟得撐不住,整個人往門板上出溜了兩寸,嘴巴半張著,一口氣從喉嚨里出來又咽回去。

  沈老根閉了一下眼。

  「行。」

  這個字從他癟下去的嘴裡鑽出來,帶著一截老人嗓子裡的沙啞末尾。

  「斷親書我來寫,但丫頭你先把手裡的瓷片放了。」

  錦鯉的手指在碎瓷上鬆了一分,瓷片還抵著,沒撤開。

  「寫好了我再放。」

  沈老根的嘴角搐了一下,伸手往旁邊夠。

  「誰身上帶了筆墨?」

  方圓三步沒人接話,門口有個半大小子撒腿跑了,半盞茶的工夫抱著筆墨硯台從巷口躥回來。

  沈老根接過筆,在條凳上鋪了一頁黃雜紙,筆尖蘸了墨,手腕抖著往下落。

  錦鯉盯著他的筆尖,嗓音從瓷片底下又遞了一句出來。

  「族爺爺,斷親書上寫清楚,沈錦鯉沈小滿自即日起與沈家大房脫離宗族關係,嫁妝歸還,撫恤銀另案追償,雙方此後無涉。」

  沈老根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瞪了她一眼。

  錦鯉:(¬‿¬)

  「還有一條。」

  她的嘴角在血跡和碎瓷片之間拐了一個誰也沒看清的弧度。

  「沈家不得以任何名目追索錦鯉姐弟的財產,違者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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