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斷親。」
四個字砸在青石板上,祠堂的回音翻了一遍才散。
沈老根的兩條花白眉毛擰到了一塊兒。
「丫頭,你說什麼?」
錦鯉的膝蓋從供案前的石板上轉過來,正面對著堂下所有人。
「我跟沈大柱家斷親,帶小滿另立門戶。」
沈老根的拐棍在地上戳了一記。
「胡鬧。你五歲,你弟弟三歲,兩個孩子脫離宗族,誰養你們?」
「我自己養。」
「你拿什麼養?」
「拿我娘留下的兩畝三分水田,拿應得的撫恤銀。」
王氏的嗓門從後頭劈了過來。
「做你的夢!斷親?沈家的族譜上寫著你的名字,你說斷就斷?」
沈錦鯉:(ꐦ‸ꐦ)
錦鯉沒看王氏,目光落在吳德厚身上。
「村長,大燕律第三卷戶籍篇,長輩虐待孤幼且侵吞遺產,孤幼有權請官立戶脫族。」
吳德厚的煙杆子從嘴角掉了半寸。
沈老根的手在拐棍頂端攥了兩攥。
門口那些腦袋互相看了幾眼,張大嫂的嘴巴湊到趙嬸子耳朵邊上嘀咕了一句,趙嬸子的眼珠子瞪圓了。
吳德厚:(ˊ⌒ˋ)
「錦鯉,斷親立戶這事不是嘴上說說的,得有族長同意,還得上縣衙過手續。」
「所以我在祠堂說,當著族爺爺和村長的面。」
沈老根的拐棍在地上碾了半圈。
「丫頭,你聽我說一句。就算你大伯有不是,那也是你爹親哥哥,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你現在鬧斷親,出了沈家的門你連個靠山都沒有,往後嫁人說親怎麼辦?被人欺負了到哪裡找族人撐腰?」
錦鯉的牙齒咬了一下腮幫子內側。
「族爺爺,我在沈家的時候,誰給我撐過腰?」
沈老根的嘴巴閉了。
「我爹死了三年,大伯吃我爹的撫恤銀,吞我娘的嫁妝,讓我跟弟弟睡柴房喝刷鍋水。半個月前王氏要把我賣給人牙子,掰我的嘴,捏我的胳膊,跟挑牲口一樣。」
錦鯉的聲音往碎里走,但碎的每一截都帶著清楚的稜角。
「族裡知不知道?知道。管沒管?沒管。」
沈老根的拐棍在手心裡轉了半個方向,銅頭磨著掌紋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他的嘴巴動了兩下,沒出聲,眉心的褶子疊了三層。
王氏從後排躥了兩步上來,手指甩著袖子,嗓門往房樑上拔。
「你一個賠錢丫頭吃我的喝我的五年!現在翅膀硬了跑祠堂來告狀!沈老根你評評理,天底下有這樣的孫女嗎!」
錦鯉的手在身側垂著,右手的手指碰到了供案角上那隻缺了口的陶香爐。
沈老根的嘴唇翻了翻。
「錦鯉,你大伯的事該查的會查,嫁妝該退的也退。但斷親的話,族裡沒有這個先例,我不能開這個口。」
他的拐棍往地上頓了一記。
「我的意思是,讓大房把東西退了,以後把兩個孩子的吃穿管好,該管教管教,該養活養活,外頭的事族裡出面。」
沈錦鯉:(ꐦ‵益′)
管教。
養活。
族裡出面。
把她塞回那個柴房裡,繼續喝刷鍋水,繼續跪祠堂,繼續等劉婆子的下一趟車。
錦鯉的手指在香爐缺口上搓了一下,指腹划過粗糙的陶面。
「族爺爺,您這話是替沈家說的,還是替我說的?」
沈老根的眉毛跳了一下。
「今天在場的人都聽見了,我爹可能是被大伯推下礦坑的,我娘的遺產被吞得一件不剩,我差兩天就被賣給人牙子了。」
她的聲音從嗓子眼裡往外擠,每一個字從牙根底下磨出來。
「您讓我回去跟害死我爹的人住在一個屋檐下,您讓我管吞了我娘東西的人叫奶,您跟我說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
院門口沒人說話了。
趙嬸子的手攥著自己的衣襟,指節發白。
周大娘的嘴角往下拽了一截,手背在眼眶底下蹭了一把。
沈老根的拐棍在地上戳了兩聲,嘴巴張了合合了張,額頭上的三道紋擰得跟樹皮結疤。
「這事……再商量商量……」
錦鯉的右手攥住了香爐。
沈錦鯉:(ᓂ_ᓂ)
商量。
又是商量。
商量到什麼時候?商量到劉婆子把她裝進車廂拉走?商量到沈大柱把血布一把火燒了連灰都不剩?
她把香爐從供案上端起來。
香爐不大,陶土燒的,底下沾了經年的灰垢,兩隻手捧著剛好滿。
她舉到胸前,手一松。
啪。
陶香爐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四瓣,香灰飛了一地,一截灰白的碎片彈起來滾到她膝蓋邊上。
祠堂里所有人的呼吸同時收了一拍。
錦鯉彎腰撿起最大的那片碎瓷,指頭一翻,鋒口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碎瓷片的尖端抵在頸側,那個位置皮膚底下青色的血管紋路隱約可見。
沈小滿:(Θ益Θ)
小滿的身子往前躥了一步,被周大娘一把拽住了後領子。
「姐!」
錦鯉沒看他,目光定在沈老根臉上,嘴唇顫著,聲音從碎瓷片抵著的喉嚨里擠出來。
「族爺爺,今天不簽斷親書,我就死在祠堂里。」
王氏的嘴巴張到了極限。
「你嚇唬誰呢!五歲的丫頭片子學什麼死啊活的,放下來!」
碎瓷的尖端在錦鯉頸側壓了一寸,皮膚凹進去一條淺痕。
一粒血珠從凹痕里冒出來,順著瓷片邊緣往下滑。
祠堂門口傳來趙嬸子的尖叫。
「出血了!丫頭你別犯傻!」
吳德厚的煙杆子從手心掉在了地上,銅頭磕在石板上叮地碎響一聲。
「錦鯉!你把手放下!」
錦鯉的手沒松。
血珠從頸側滾下來,在她灰撲撲的衣領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裝的,碎瓷片的邊緣刮著皮肉的痛覺從脖子往後腦勺躥。
但她的手穩著,五根手指頭扣著瓷片邊緣,指甲扣得發白。
「我死了不要緊,但我死之前會咬定三件事。」
沈老根的拐棍從手裡滑了半截。
「第一件,沈大柱害死了我爹,血布和煤砂的證據全村人看到了。」
王氏的臉往灰里垮了一層。
「第二件,沈家賣親孫女給人牙子,村長查過了,劉婆子後天就要來。」
吳德厚的手攥著袖口,指頭在布面上摳了兩道印子。
「第三件,王氏侵吞兒媳嫁妝,地契和清單在佛龕里藏了三年,剛才村長親手翻出來的。」
錦鯉的聲音從碎到整,從薄到厚,從一個五歲孩子的嗓子眼裡擰出了一根不斷的鋼絲。
「我死在祠堂,縣衙會來人。來了人,這三件事哪一件沈家兜得住?」
沈老根:(ᓂ‸ᓂ)
祠堂里死寂。
門外頭圍著的二十來號人沒一個出聲的,連狗都不叫了。
血珠又冒了一顆,從瓷片尖端滾到錦鯉的衣領線上。
周大娘按著小滿的肩膀,手指攥得骨節泛青,嘴巴抿成了一條刀口。
小滿的淚珠子撲簌簌往下掉,兩隻拳頭在褲縫邊上打著顫。
吳德厚第一個開口了。
「沈老根叔,斷親書籤了吧。」
沈老根的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頭交叉著,骨節一根根泛了白又鬆了,鬆了又泛白。
「這……」
「族叔。」
吳德厚的聲音沉下來,旱菸杆子也不撿了,兩隻手背在腰後。
「孩子脖子上見血了。真出了事,不是族裡賠條命能了的,縣衙追究下來,賣人,侵產,涉命案,哪一條都夠沈家吃一壺的。」
沈老根的拐棍在地上磨了兩圈,銅頭劃出一道弧線。
門口有人小聲嘀咕了兩句。
又有人大聲接了一句。
「讓那孩子斷了吧,再不斷出了人命誰負責!」
王氏的手指攪著袖口,嘴皮子哆嗦著,眼珠子往沈大柱方向掃了一眼。
沈大柱靠在側門框上,腿軟得撐不住,整個人往門板上出溜了兩寸,嘴巴半張著,一口氣從喉嚨里出來又咽回去。
沈老根閉了一下眼。
「行。」
這個字從他癟下去的嘴裡鑽出來,帶著一截老人嗓子裡的沙啞末尾。
「斷親書我來寫,但丫頭你先把手裡的瓷片放了。」
錦鯉的手指在碎瓷上鬆了一分,瓷片還抵著,沒撤開。
「寫好了我再放。」
沈老根的嘴角搐了一下,伸手往旁邊夠。
「誰身上帶了筆墨?」
方圓三步沒人接話,門口有個半大小子撒腿跑了,半盞茶的工夫抱著筆墨硯台從巷口躥回來。
沈老根接過筆,在條凳上鋪了一頁黃雜紙,筆尖蘸了墨,手腕抖著往下落。
錦鯉盯著他的筆尖,嗓音從瓷片底下又遞了一句出來。
「族爺爺,斷親書上寫清楚,沈錦鯉沈小滿自即日起與沈家大房脫離宗族關係,嫁妝歸還,撫恤銀另案追償,雙方此後無涉。」
沈老根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瞪了她一眼。
錦鯉:(¬‿¬)
「還有一條。」
她的嘴角在血跡和碎瓷片之間拐了一個誰也沒看清的弧度。
「沈家不得以任何名目追索錦鯉姐弟的財產,違者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