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根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汁垂了一滴下來,在黃雜紙上洇出一個黑點。
「你再說一遍,最後那條。」
「沈家不得以任何名目追索錦鯉姐弟的財產,違者送官。」
錦鯉的手還捏著碎瓷片,頸側那粒血珠幹了一半,黏在皮膚上拽著細小的絨毛。
沈老根:(ꐦˊ⌓ˋ)
筆桿子往紙面上壓了兩分,老頭的手腕子抖了一截,墨道歪了個頭。
「丫頭,你這是跟族裡談條件呢。」
「族爺爺,我這是替我跟小滿留條活路。」
吳德厚從地上撿起煙杆子,在掌心磕了一下灰,走到條凳邊上彎腰看紙面。
「老根叔,她說的那幾條都不出格,寫上就是了。」
他把煙杆子別到腰後,手指在紙面邊角上敲了兩記。
「我給你理理,省得漏了。」
沈老根的嘴巴癟了兩癟,筆尖落下去,跟著吳德厚念的一字一句往紙上蹚。
「沈錦鯉沈小滿自即日起與沈家大房脫離宗族關係。」
「嫁妝歸還,含素麵銀鐲一對。蠶絲被面一床。兩畝三分水田地契。外村乾股另議。」
「撫恤銀四兩另案追償。」
「雙方此後婚嫁生死互不干涉,沈家不得以孝道宗族等名目追索錦鯉姐弟財產,違者送官。」
「沈家不得買賣不得強認錦鯉姐弟,違者同論。」
最後一條落筆的時候,王氏的嗓門從後排炸了起來。
「不得強認?什麼叫不得強認!我還稀罕認她!」
錦鯉把碎瓷片從頸側挪開了半寸,目光沒往王氏的方向轉。
「寫好了沒有?」
沈老根把筆擱在硯台邊上,紙面上的墨跡還帶著濕光。
「寫好了。」
「念。」
吳德厚:(ˊ⌒ˋ)
吳德厚接過紙,清了一下嗓子,面朝祠堂門口那些伸著脖子的腦袋,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念到不得買賣不得強認那一條的時候,門口有個嬸子小聲往旁邊咕噥了一句。
「這丫頭心裡頭跟明鏡一樣,怕斷了親以後沈家又拿宗族的名頭把她撈回去。」
念完了,吳德厚把紙擱在條凳上,目光掃了一圈。
「王大姐,大柱兄弟,過來按手印。」
沈大柱的腳從側門口往外邁了一步,兩條腿打著彎,膝蓋窩裡的筋跳了兩跳。
王氏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甲扣進了袖子裡。
「你按什麼按!嫁妝退了水田沒了,以後大房吃什麼!」
吳德厚的煙杆子從腰後頭抽出來,杆尾指著王氏的鼻尖。
「王大姐,水田本來就是錦鯉她娘的陪嫁,你吃了三年租子已經占夠便宜了。」
「現在有兩條路,第一條按手印,東西退了各走各的。」
「第二條不按,我帶血布和簽子牌上縣衙,賣人牙子那條你也一起吃。」
王氏的嘴巴張了合合了張,手指從沈大柱袖子上滑脫下來。
錦鯉:(¬‿¬)
「嫁妝,現在退。」
錦鯉開口了,碎瓷片還攥在手裡沒扔,血跡干在了指縫中間。
「鐲子呢?」
王氏的臉從白往青里拐了一個彎,手指頭往腰間的布兜里摸了又縮回來,縮了又摸。
周大娘從後面遞了一句。
「前天在院子裡你手上攥著的那對銀鐲子,不用翻柜子了吧?」
王氏咬著後槽牙,從腰間布兜里拽出兩隻素麵銀鐲,擱在條凳上。
兩隻鐲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銀面上留著指甲摳過的新劃痕。
「地契村長手裡有,被面呢?」
「被面在柜子底層壓著,回去自己拿!」
「行。」
錦鯉的目光在銀鐲上停了兩息,手指沒去碰。
「撫恤銀。」
「銀子花完了!沒有了!」
「四兩花了三百文喪事,剩下三兩七。」
「剩什麼剩!吃穿嚼用哪樣不要錢!」
「我跟小滿吃的是刷鍋水,穿的是我爹的舊褂子改的,嚼用什麼了?」
王氏的手指在空中抖了兩抖,嗓子眼裡的話絞成了一坨,吐不出來。
沈小滿:(ꐦ‵益′)
小滿站在周大娘身邊,鼻尖紅著,嘴巴抿得緊緊的,兩隻拳頭垂在褲縫旁,指節上還留著咬過的牙印。
吳德厚的煙杆子在手心轉了半圈。
「銀子的事確實沒法當場追回來,錦鯉,要不先記著,回頭走縣衙。」
錦鯉的眼睛眯了一下。
三兩七錢銀子,跟王氏磨到天黑也擠不出來,她那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
真金白銀的帳,留給縣衙的案牘去算,比在祠堂里扯嗓子有用。
「行,撫恤銀的事我記在帳上,改天走縣衙的路。」
吳德厚點了一下頭,把煙杆子叼到嘴角。
「那就按手印吧。」
他把條凳上的斷親書推到王氏面前,硯台也推了過去。
王氏的手抬了兩抬,指尖往硯台邊的墨汁里蘸了一下。
指腹按在紙面最底下的空白處,摁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紅褐色指印。
她按的時候手上的力道把紙面壓出了一道褶子,指頭在上面碾了兩圈才抬起來。
「大柱。」
沈大柱從側門口挪到條凳跟前,喉結滾了一個來回,右手食指往硯台里伸。
指尖沾了墨,摁在王氏的手印旁邊。
摁完了,他的手縮回去擦在褲腿上,黑色的墨汁在灰布褲面上拖了一道長印。
沈大柱:(ꐦ-‸-)
手印快乾的時候,他的眼珠子從紙面上挪到錦鯉身上。
嘴巴動了兩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到只有兩步開外的人能接住。
「丫頭,你別以為斷了親就完了。」
錦鯉的手指擱在碎瓷片的邊緣,拇指在斷面上蹭了蹭。
「過不了這個冬天。」
沈大柱的聲音發澀,喉嚨裡帶著一股酒氣泡過的啞。
「你跟那小崽子兩個人,我看你怎麼撐。」
錦鯉把碎瓷片往條凳邊上一擱,瓷片在木面上磕出了一聲脆響。
她抬頭看著沈大柱的眼睛,嗓音細到跟風裡的草葉子碰一碰的動靜。
「大伯,你操心的事太多了。」
她伸出右手食指,蘸了硯台里的墨,在斷親書上自己的位置按了一個手印。
圓圓的,端端正正的,指紋清清楚楚。
小滿挪過來,踮著腳尖夠到條凳邊沿,錦鯉幫他蘸了墨,按在她手印的旁邊。
兩個指印並排擺著,一大一小,墨色透進紙紋里洇了一圈暗邊。
吳德厚把斷親書從條凳上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遍,折了兩折揣進懷裡。
「這份我拿著,改天抄一份存到里正那裡備案。」
他的目光掃過堂上堂下。
「今天的事在場的都是見證,往後誰翻舊帳先過我這關。」
沈老根從條凳上撐著拐棍站起來,膝蓋骨咔嚓響了一聲。
「散了散了。」
錦鯉:(ˊ⌒ˋ)
她彎腰把條凳上那對銀鐲攏進手心,又從吳德厚手裡接過那兩頁地契,折了兩折貼在胸口的內襯裡。
轉身的時候,她的腳步從沈大柱面前經過,沒停,沒看他,腳底蹭著青石板縫隙里的碎香灰走了過去。
小滿跟在她右手邊,腦袋抬著,下巴繃著,兩隻眼珠子往沈大柱臉上橫了一眼才收回來。
祠堂門口的人擠到兩邊讓出了一條窄道,趙嬸子扯著旁邊人的袖子嘀咕了半句沒說完。
周大娘跟在最後面出來,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祠堂里沈大柱的背影。
他還站在條凳旁邊,兩隻手垂在褲縫兩側,手指頭攥著又鬆開。
嘴角往下墜著,腮幫子裡的肉咬得一鼓一鼓的。
周大娘把目光收回來,快走兩步跟上了錦鯉。
「丫頭,今晚先上我家。」
「嗯。」
錦鯉的手心裡攥著兩隻銀鐲,金屬的涼意從指縫裡滲進了手腕骨。
腳底出了祠堂的台階,踩到巷子裡硬實的黃泥路面上。
日頭已經偏到了西邊的屋頂後面,巷口的槐樹影子拉得老長,從牆根一直鋪到了路中間。
小滿的手扯著她的衣角,扯了兩下又鬆了。
「姐,咱們再也不回那個院子了?」
錦鯉的腳步沒停,手指在銀鐲上摩挲了一圈。
「回,取被面和鍋。」
她把銀鐲塞進內襯兜里,抬起頭看著巷口往西拐彎處那截矮牆。
「取完了走,一刻也不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