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完了走,一刻也不多留。」
周大娘領著她們繞過巷口那棵老槐樹,先折回去把小滿放在了周家院裡,灶上燒了水。
錦鯉一個人往沈家院子走,腳步不快。
院門虛掩著,灶房裡沒生火,雞圈的母雞在柵欄邊上刨食,腦袋一低一低的。
正屋的門關著,門板裡面傳來王氏的聲音,嘴巴里含著碎字往外冒,哭腔混著罵腔,聽不全句子。
錦鯉繞到柴房,推門進去,從角落裡拽出那床破棉被和那隻缺了把手的舊鐵鍋。
被面髒得看不出底色,棉絮從豁口裡露出灰白的邊角。
她把鍋扣在被子上面卷了一圈,夾在腋下,轉身出了柴房。
往正屋的方向走了三步,推開門。
王氏坐在炕沿上,臉上的淚痕擦了一半。
沈大柱蹲在炕腳下,手肘撐在膝蓋上,手心捂著額頭。
兩個人同時抬頭看她。
錦鯉:(ꐦ‿ꐦ)
「被面。」
王氏的嘴巴歪了一下。
「柜子底下,自己拿。」
錦鯉彎腰拉開柜子最底層的抽屜,一床疊得方方正正的蠶絲被面擱在最里側,上面壓著一件棉襖和兩雙布鞋。
被面是月白底子繡了一圈竹葉暗紋的,料子細滑,疊縫整齊,跟柜子裡頭其他粗布衣裳比起來格格不入。
她把被面抽出來,在手上展了一截,鼻尖湊上去聞了一下。
一股舊樟木的味道,混著壓了幾年的沉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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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柱的手從額頭上滑下來,目光跟著那床被面走。
「拿了就滾。」
錦鯉把被面折好夾在破棉被上面,舊鐵鍋往另一隻胳膊上換了換。
腳步往門口退,退到門檻上的時候頓了一下。
「大伯,簽子牌的事,我不會忘。」
沈大柱的喉結跳了一下。
「你記著也沒用。」
「沒用的事我不記。」
錦鯉:(ꐦ‸ꐦ)
她邁過門檻,腳底踩著院子裡鋪的碎磚路,一步一步往院門口走。
走到雞圈邊上的時候,二房那邊的門縫裡露出了李氏的半張臉。
兩隻眼珠子在門縫後面轉了兩圈,嘴巴沒開,目光在錦鯉懷裡那堆東西上掃了一遍。
錦鯉沒搭理她,腳步沒停。
院門推開,走出去。
日頭歪到了西邊屋脊的最末端,巷子裡的影子糊成了一片灰黃。
她抱著破被子舊鐵鍋和蠶絲被面,順著巷子往周大娘家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王氏的聲音,從院門的豁口裡鑽出來,尖得割耳。
「白眼狼!你娘生了個白眼狼!」
巷子裡有兩扇窗戶打開了又關上了。
錦鯉沒回頭,腋下的破被子滑了一截,她拿膝蓋頂了一下墊回去。
小滿在周大娘家院門口蹲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見她的影子從巷口拐進來,噌地站了起來。
「姐!」
他躥過來,伸手去接那隻舊鐵鍋,鍋太沉,他的胳膊彎了兩彎,整個人往後仰了一截,腳跟磕在門檻上差點坐地上。
沈小滿:(ᵕ̤‸ᵕ̤)
周大娘從灶房探出腦袋。
「進來進來,粥熬好了。」
灶台上擱著一隻豁了邊的陶缽子,裡面盛了小半缽子稠粥,米粒煮化了一半,面上飄著幾粒切碎的鹹菜葉子。
錦鯉把東西堆在院角的石頭上,洗了手,端著碗坐到灶台邊上的矮凳上。
小滿捧著碗蹲在她腳邊,兩隻手箍著碗沿,嘴巴湊到碗邊上吸了一口粥。
米粒的熱氣從碗裡往上冒,蹭著他臉頰上那塊蹭了半天沒擦掉的泥印子。
吸了三口,他把碗從嘴巴上挪開,鼻尖上掛著一粒米。
「姐。」
「嗯?」
「以後再也不用回那個家了嗎?」
錦鯉的勺子在碗底攪了一圈,手腕子轉到一半停了。
「那不是家。」
小滿的眼圈紅了一截,嘴巴往下彎著,淚珠子在眼眶裡打了兩個來回,終於掉了下來,砸進碗裡的粥面上濺出一個小坑。
「你別哭,粥咸了。」
小滿用袖子在臉上橫著抹了一道。
「我沒哭,眼睛進灰了。」
周大娘站在灶台後面,手擱在鍋蓋上,指頭敲了兩記灶沿。
周大娘:(ˊ˘ˋ)
「吃完了去東邊那間屋歇著,被褥我鋪好了。」
「大娘,借住幾天就走,不給你添麻煩。」
「你上哪兒去?」
錦鯉放下碗,手指在碗邊上沿著缺口的毛邊轉了半圈。
「我爹娘以前住過的小院還在,雖然破了些,修一修能住人。」
周大娘的手從鍋蓋上收回來,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那院子我知道,三年沒人進去了,屋頂的梁都朽了吧?」
「看了才知道。」
「明天我讓老趙頭幫你搭把手。」
「不用,我跟小滿自己來。」
周大娘的嘴張了張,看了她一眼,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錦鯉把碗端到灶台邊上,又把小滿碗裡剩的半口粥往他嘴邊推了推。
「喝乾淨,一粒不許剩。」
小滿把碗底的粥颳得乾乾淨淨,碗沿上的米粒也拿舌尖舔了。
夜深了,周大娘院子裡的燈滅了。
東屋的土炕上鋪了一層舊蓆子,上面蓋了周大娘勻出來的一條薄棉被,棉花板結得跟紙板子差不多,但比柴房的草蓆厚實。
小滿滾到被子裡縮成一團,嘴角耷拉著的弧度慢慢往上回了一點,呼吸變長變慢了。
錦鯉靠在炕頭的牆根上,手從內襯兜里掏出那兩頁地契,借著窗縫透進來的月光翻了翻。
兩畝三分水田。
位置在村子東南角外面兩里多地的猴子溝邊上,地勢低,三面環坡,旱年靠溝里滲水還能湊合。
但三年沒人打理,地里不知道長了多少草,溝渠也不知道塌沒塌。
錦鯉:(눈‸눈)
她把地契折回去塞好,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記。
水田暫時種不了,春播已經過了小半截工夫。
空間裡的靈田能產出糧食,但不能當著人面拿出來。
當務之急是找個遮掩的地方落腳。
爹娘留下的那個小院,能遮風擋雨就夠了。
她伸手從空間入口處摸出了一小包油布和半截麻繩,塞在枕邊的破被底下。
手指蜷回來的時候碰了一下貼身衣裳里那對銀鐲。
金屬的涼意貼著皮膚,薄薄一層。
她閉了一下眼。
明天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