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鈴片的碎響在夜色里彈了兩個來回還沒散盡,陸衍的影子從樹根旁邊竄了出來。
斷劍的劍脊拍在那隻伸出來的手腕上,力道沒用全,但精準地把手腕往泥面上摁了下去。
那截身影悶哼了一聲,膝蓋磕在柵欄的干樹枝上,身子往前一栽,臉摔進了地面的碎葉里。
趙獵戶的火摺子在三步外啪地崩了一星火光,枯草把子點著以後,橘黃的光照亮了柵欄前面那張趴在泥面上的臉。
李氏。
趙獵戶:(ꐦ‿ꐦ)
她的右手還伸在布袋的方向,手指頭在泥面上摳了兩道印子,臉上的泥灰和眼淚糊成了一層,兩隻眼珠子在火光底下轉來轉去。
陸衍把斷劍從她手腕上收起來退了一步,嗓音從齒縫裡送出來。
陸衍:(ꐦ‸ꐦ)
「人贓俱獲。」
周大娘舉著火把從油布棚底下鑽出來,目光從李氏趴著的姿勢掃到布袋上那隻被陸衍摁過的手,嘴巴張得老大。
周鐵蛋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腦袋,嘴巴咧了一截。
周鐵蛋:(⊙ꐦ⊙)
「她偷東西!」
李氏從泥面上撐起半個身子,嗓子裡的聲音發著抖,鼻涕掛了一截。
「我沒偷,我就是想借一點藥,有福拉了七八回了,再不吃藥會出人命的……」
錦鯉靠在樹根那頭沒動,手指從弩柄上鬆了,擱在膝蓋上。
她的嗓音從樹根後面飄出來,奶得平平。
「借?」
李氏的嘴巴嚅了嚅,眼淚從泥灰底下擠出來兩串。
「錦鯉,大伯娘求你了,有福才八歲,他還是個孩子……」
錦鯉從樹根後面站起來,走到柵欄前面蹲下去,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從上往下落在李氏的臉上。
「大伯娘,你想借藥,你求過我了嗎?」
李氏的嘴巴張著,嗓音卡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彈了一記。
沈錦鯉:(눈‸눈)
「你沒求過我,你也沒拿東西來換,你連一聲招呼都沒打,半夜三更摸過來直接動手翻我的東西。」
她的嗓音從齒縫裡送出來,一個字一個字砸在李氏的臉上。
「你管這叫借?」
李氏的嘴巴合了又張,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兩跳,嗓音碎成了幾截。
「我,我是怕你不給……」
「你怕我不給,所以你偷。」
錦鯉的手掌從膝蓋上抬起來,食指往李氏的方向點了一下。
「大伯娘,上回在杏花村你翻我灶膛底下的暗格是不是也這套說辭?」
李氏的臉上的肌肉抽了兩抽,嘴巴合了。
趙獵戶把火把往前推了半步,火光照在柵欄兩邊的人臉上,影子在泥面上拉得長長的。
周大娘的嗓音從火把後面擠出來,帶了一層薄怒。
周大娘:(ꐦ‵益′)
「丫頭,這種人不用跟她廢話了。」
錦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灰,嗓音往營地裡面所有醒著的人送了一圈。
「今天我把話擱在這兒,所有跟著我隊伍走的,從今晚起認清楚一條規矩。」
她的目光從周大娘掃到周有根,從趙獵戶掃到陸衍,最後落回趴在柵欄前面的李氏身上。
「動手偷的,不管偷誰的,偷一粒米一口水,立刻逐出隊伍。」
周有根的手掌在膝蓋上搓了兩把,腦袋縮了縮。
周有根:(ꐦ‸ꐦ)
「錦鯉姑娘說的在理,咱們都記著。」
錦鯉的目光落回李氏臉上。
「大伯娘,起來吧,我話說完了,你回去。」
李氏從泥面上爬起來,膝蓋上沾著碎葉,兩隻手在褲腿上搓了搓,嗓子裡還含著哭腔。
「藥……」
「藥不給。」
錦鯉的嗓音乾脆得碎石碰泥面。
「你想給有福治病,去路邊找野黃連自己煮水喝,認不認識是你的事。」
李氏的身子在柵欄前面頓了兩拍,嘴巴張著想再說什麼,陸衍的斷劍在手裡晃了一下,劍脊上的月光在她臉上劃了一道。
她縮了脖子,轉身踉蹌著往沈家那邊跑了。
腳步聲踩著枯枝碎碎地遠了,遠處傳來王氏含混的罵聲和沈有福的乾嚎。
錦鯉走回樹根底下靠著坐了,手指從弩柄上滑到膝蓋上。
小滿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腦袋,嗓音悶悶的。
沈小滿:(ꐦ‿ꐦ)
「姐,大伯娘以後不敢來了吧?」
「敢不敢不好說,但鈴線得多拉兩道。」
陸衍把斷劍收回腰間,走回板車旁邊在陸伯身側蹲下來。
陸伯的眼睛睜著一條縫,嗓音從齒關後面漏出來一截。
陸伯:(Θ‸Θ)
「少爺,那丫頭管人管事的路數,利落得很。」
陸衍的手指在劍柄上碾了半圈,嗓音壓在嗓子底下。
「嗯。」
「老奴跟了老爺半輩子的軍營,見過不少管糧管藥的軍需官,出手都沒她這麼幹淨。」
陸衍的嘴巴合了一拍,目光從陸伯的臉上移到樹根那頭錦鯉蜷著的身影上。
月光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面,她正低著頭在膝蓋上掰著一小塊干餅角往小滿嘴邊送。
他的手指從劍柄上鬆了,擱在膝蓋上。
「陸伯。」
「在。」
「她的事我不問,你也別查了。」
陸伯的嘴巴嚅了嚅,手指在被角底下捏了一把。
「少爺……」
「她救了你我的命。」
陸衍的嗓音從齒縫裡送出來的時候硬得泥磚都嫌軟,但尾巴上那截音往下落的時候,帶了半層極淡的溫度。
「欠命的人沒資格疑人。」
陸伯的嘴巴合了,手掌在被角底下摁住了咳。
夜風從矮樹叢的縫隙里灌過來,嗚著長音。
沈家那邊的呻吟聲又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比剛才弱了些,嗓子裡嚎不動了。
錦鯉的手掌從弩柄上挪到圍腰暗袋裡,捏了捏那張斷親書的紙角。
她的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只有小滿一個人能聽見。
「明天再趕兩天路,過了前面那條干河道,沈家的獨輪車過不去,這根尾巴就斷了。」
小滿的嘴巴嚼著干餅角,嗓音含糊。
「要是他們扔了車也過來呢?」
錦鯉的手指在暗袋裡碾了一圈,嗓音從鼻腔里翻出來,帶了半截冷。
「扔了車,王氏走不動路,走不動路沈大柱就得背她。」
她的嘴角從領口底下曲了一截弧度。
「背著一百多斤翻干河道,我倒要看看他那條腰撐幾個時辰。」
天亮的時候,錦鯉把隊伍拉起來往前走。
身後沈家那邊安靜了半截,獨輪車的軲轆聲斷斷續續地響,節奏比前幾天慢了兩倍都不止。
走出三里地,趙獵戶從後面跑了兩步湊到錦鯉旁邊。
「丫頭,沈家掉遠了,沈有福走不了路讓他娘背著。」
錦鯉沒回頭。
「不管他們,往前看。」
趙獵戶的嗓音悶了一截。
趙獵戶:(ꐦΔꐦ)
「不是說他們,是前面的事,你看那個方向。」
他的手指往前方的地平線上指了一指。
錦鯉踮了一下腳尖往前看,目光順著趙獵戶手指的方向落到了四五里外的一截高坡上。
高坡後面,熱氣把天際線扭成了一條歪歪的縫,縫裡壓著一團灰黑色的人影,密密麻麻的,從左到右鋪了一條線。
那條線的前端拖著幾杆旗子,旗面灰撲撲的看不清字,但旗杆的高度齊整,不是逃荒的流民能有的陣仗。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收緊了,落到弩柄的位置。
「趙叔,那邊是什麼地方?」
「過了高坡就是青州的地界了,那條路繞不開。」
錦鯉的目光盯著那團灰黑色的人影看了三息,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壓到了最低。
「是關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