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了的,明天叫他們連本帶利吐出來。」
趙獵戶的手從柴刀柄上鬆了,嘴巴嚼了嚼沒再追問。
天黑透以後,隊伍在溪溝下游的石坡旁邊搭了油布棚子歇下來。
錦鯉等人都睡了,悄不出聲地把空間打開了一條縫,靈泉水灌了三隻水壺。
壺口用舊布條紮緊了,塞回背簍最裡層。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時候,隊伍從溪溝旁邊拔了營。
走出六七里地,路左邊的坡底下出現了一截低洼地,低洼地中間有個淺水窪,水面約莫兩張蓆子大小,泛著一層黃綠的浮沫。
周大娘的眼睛亮了。
周大娘:(✧Δ✧)
「有水!」
錦鯉的腳步在水窪外圍十步遠的位置停了,手指搭在圍腰上,鼻翼抽了一下。
水面上那層浮沫泛著一股腥臭,風吹過來的時候隱約能聞到發甜的腐敗味。
她蹲下來看了看水窪邊緣的泥面,手指在泥面上摁了一記。
泥里翻出來半截灰色的毛團,老鼠的尾巴,泡脹了,皮肉化開了一半。
錦鯉的手指從泥面上彈開,在褲腿上蹭了蹭。
沈錦鯉:(ꐦ‿ꐦ)
「大娘,這水不能碰。」
周大娘的腳步退了兩步。
「怎麼了?」
「泥里有死老鼠,水已經臭了,喝了拉肚子算輕的。」
周大娘的手捂住了嘴巴,臉上的血色褪了半層。
錦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嗓音往隊伍方向送了一截。
「都別動這個水窪的水,咱們壺裡的存水還能撐到中午,往前走找乾淨的。」
趙獵戶的鼻子湊到水窪方向嗅了一下,臉上的肌肉擰了兩道。
趙獵戶:(ꐦ‸ꐦ)
「確實臭了,走吧。」
隊伍繞過水窪繼續往前走。
後面沈家的獨輪車晃晃悠悠地追到了水窪跟前。
王氏在車板上伸著脖子往水面上瞄了一眼,嗓門劈了。
「水!大柱,快,打水!」
沈大柱把獨輪車撂到路邊,兩條腿蹬著坡面往低洼地里滑,手裡攥著一隻破陶罐。
李氏跟在後面,嘴巴里嘀咕了一句。
「這水怎麼這顏色?」
王氏的巴掌從車板上拍過去。
王氏:(ꐦ‵皿′)
「管他什麼顏色,有水喝你還挑剔!死丫頭那邊有水也不給咱們,指著她喝風啊!」
沈大柱用破陶罐在水窪里舀了一罐渾水,舉起來聞了一下,鼻子皺了。
「娘,這水有點臭。」
王氏的嗓音從車板上炸了。
「臭什麼臭,渴了三天了,臭水也是水!你爹在的時候下田喝的水比這還渾!」
她從車板上滑下來蹲到水窪邊上,兩隻手捧著水就往嘴裡灌,吞了四五口才抬起來,嘴角掛著黃綠的水漬,嗓子裡痛快地哼了一聲。
沈有福也蹲過來捧著水喝了一通,李氏猶豫了兩息,看見婆婆和兒子都喝了,也跟著灌了兩口。
錦鯉走在隊伍前面,耳朵往後偏了偏。
水窪方向傳來咕咚咕咚的吞咽聲和王氏催促的嗓音,她的嘴角從圍腰領子底下露出來半截弧度,冷得刮臉。
小滿回頭瞥了一眼,嘴巴張了。
沈小滿:(ꐦ‸ꐦ)
「姐,他們在喝那個綠水。」
「嗯,看見了。」
「你不攔一下?」
錦鯉的手指在他後腦勺上撥了一下。
「小滿,你還記得那天賣你的時候她給你吃的那碗東西嗎?」
小滿的嘴巴閉了,手指頭攥著包袱皮的繩頭擰了一圈。
「記得。」
「那我為什麼要攔?」
小滿不出聲了,兩隻腳蹬著碎石面往前走,沒再回頭。
陸衍走在板車旁邊,目光從水窪方向收回來落在錦鯉的側臉上。
他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只有兩個人寬的距離。
陸衍:(눈‸눈)
「你看出那個水有問題?」
錦鯉的手指搭在圍腰上,嗓音輕飄飄的。
「水邊泥里泡著死老鼠,那層綠沫子是腐水生的藻。」
陸衍的嘴巴合了一拍。
「你沒提醒他們。」
「我憑什麼提醒?」
錦鯉的腳步沒頓,嗓音從齒縫裡送出來的時候平得地面上的泥灰都不顫。
「她上游泡腳的時候誰提醒過我?」
陸衍的嘴角動了一下,轉過頭去看前方的路面,沒再開口。
日頭偏到西面一個拳頭遠的時候,身後二百步開外傳來一陣痛苦的嚎叫聲。
沈有福蹲在路邊抱著肚子,兩條腿蜷著,嘴巴里的乾嚎聲斷斷續續往天上冒。
王氏歪在獨輪車的把手上,臉色從黃灰變成了灰綠,額頭上的汗珠子大顆大顆地往下滾,嘴唇白得沒了血色。
李氏摟著沈有福的肩膀往上拽,自己的臉色也不好看,嗓子裡的聲音發著顫。
李氏:(ᵕ̤‸ᵕ̤)
「娘,有福,有福他拉了三回了,褲子都濕了!」
沈大柱的手掌在獨輪車把上攥著,嘴巴里的氣喘得急。
他只喝了一口聞著臭就沒再喝,症狀比其餘三個輕,但臉色也泛著青。
王氏的嗓音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碎成了好幾截。
「去,去前面找那個死丫頭,她有藥……」
沈大柱的腳步往錦鯉隊伍的方向追了十幾步,嗓門往前方劈了過去。
「錦鯉!你奶不行了!有藥拿出來救救!」
錦鯉的腳步沒停。
趙獵戶從板車旁邊回頭看了一眼,嗓音悶在嗓子底下。
「丫頭,他們好像是鬧肚子了。」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放下來搭在背簍繩扣上。
「喝了死老鼠泡過的水,不鬧肚子才怪。」
沈大柱追了幾步沒追上,嗓門又拔高了一截。
「錦鯉!你再怎麼斷親那也是你親奶!見死不救你良心過得去嗎!」
錦鯉的腳步終於停了。
她轉過身,手指搭在圍腰上,目光越過二百步的距離落在沈大柱的臉上。
沈錦鯉:(눈‸눈)
「大伯,斷親書上第四條,雙方生死與對方無關,這幾個字是你親口讓里正寫的。」
她的嗓音穿過熱風送了過去,尾巴上的音打了個彎落到泥面上。
「你自己說過的話,自己吞回去。」
沈大柱的腳步釘在路中間,嘴巴張著,喉結上下翻了兩截,接不上話來。
錦鯉轉過身,牽著小滿繼續走。
周大娘回頭看了一眼沈大柱蹲到路邊那個灰撲撲的背影,嘴巴嚅了嚅,終歸沒吱聲。
天色暗下去以後,隊伍在一片矮樹叢旁邊扎了營。
錦鯉安排趙獵戶砍了幾根干樹枝做了簡易的柵欄,把歇腳的地方圈了一圈。
入夜以後,遠處沈家那邊傳來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夾著李氏壓低了嗓門的抽泣和王氏含混的罵聲。
錦鯉靠在樹根底下,手掌擱在弩柄上,眼睛閉著。
小滿縮在舊被卷里翻了個身,嘴巴湊到她耳朵邊上。
「姐,有人在動。」
錦鯉的眼皮撐開了一條縫。
柵欄外面,矮樹叢的陰影里有一截身影彎著腰往這邊挪,腳步壓得碎碎的,踩在枯枝上的聲音比蚊子飛還輕。
錦鯉的手指從弩柄上移到腰間那截細麻繩的繩頭上,繩頭連著一串穿過灌木枝丫的鈴鐺碎片。
那截身影又靠近了三步,手伸出來往柵欄上那隻擱著藥包的舊布袋摸過去。
手指剛碰到布袋的邊角,麻繩繃了。
叮。
鈴片碎響割開了夜色,尖細的一聲從矮樹叢里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