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的路斷了,前面有人攔。」
岔路口那幾個蹲著的人嗓門往上拔了一截,嗓音斷斷續續隨風碎過來。
錦鯉的腳步慢了半拍,手指搭在圍腰帶子上沒松。
趙獵戶從板車旁邊湊上來,嗓音壓在嗓子底下。
趙獵戶:(ꐦ‸ꐦ)
「丫頭,前面什麼情況?」
「先別急,過去問清楚再說。」
錦鯉把小滿的手往周大娘方向推了一下,自己抬腳往岔路口走了十幾步。
蹲在石碑旁邊那幾個人里有個瘦臉的中年漢子,手裡捧著一隻豁了口的陶碗,碗底幹得起了白鹼。
錦鯉在他面前三步遠的位置站住了,嗓音奶奶地送過去。
「大叔,前面什麼人攔路?」
瘦臉漢子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轉落到她身後板車的輪廓上。
「青州方向來的人說的,前面三十里有個叫磨盤嶺的地方,一伙人在那卡著道,過路收糧,一個人頭兩斤糧才放行。」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
「官兵還是流民?」
瘦臉漢子的嘴巴往地上啐了一口乾沫子。
「算哪門子官兵,就是餓瘋了的流民結了伙,扛著鋤頭棍棒收過路錢。」
錦鯉的目光從瘦臉漢子的臉上移到左邊那條通往澗溝舊道的小路上。
「走左邊繞得過去嗎?」
瘦臉漢子的手往左邊那條路指了指,嘴巴咧了。
「那條道通莽蒼山北麓,走過的沒幾個回來的,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帶著老人孩子往山里鑽?」
錦鯉沒接話,轉身走回了隊伍跟前。
趙獵戶迎上來兩步,柴刀在手裡橫著。
「怎麼說?」
「磨盤嶺有路匪,走大路得交過路糧,一人頭兩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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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娘的嘴巴張了。
周大娘:(ꐦΔꐦ)
「九個人十八斤!咱們哪有那麼多糧交出去!」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抬起來往下壓了壓。
「不走大路,走左邊的澗溝舊道,趙叔探過的那條。」
趙獵戶的嗓音悶了一截。
「舊道窄,板車過不去有些路段。」
「過不去的地方把東西卸下來人扛,車板拆了側著過。」
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磨盤嶺那伙人見了咱們板車上的東西不會只收十八斤,能吞多少吞多少,這種人的嘴餵不飽。」
趙獵戶的手掌在柴刀柄上搓了兩把,嘴巴嚼了一下點了頭。
「行,聽你的。」
隊伍調了方向往左邊那條窄路上拐,板車的木輪碾過碎石子發出刺拉拉的聲響。
走出岔路口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錦鯉的耳朵往後偏了偏。
身後二百步開外的土路上,沈家那輛獨輪車的軲轆聲也跟著往左拐了。
沈錦鯉:(눈_눈)
小滿的嘴巴從干餅角上抬起來,嗓音悶悶的。
「姐,他們又跟上來了。」
「嗯。」
錦鯉的腳步加快了兩分,嗓音從肩膀上方飄到趙獵戶耳朵里。
「趙叔,加快腳程,趁路還寬拉開距離。」
趙獵戶把麻繩往肩上勒緊了,板車的速度提了一截。
後面沈大柱推獨輪車的喘氣聲也跟著粗了起來,王氏坐在車板上拍著把手嗷嗷催。
「快點推,她要甩開咱們了!」
李氏拽著沈有福小跑了兩步,嗓門往路上其他逃荒人的方向揚了出去。
李氏:(ꐦ‵皿′)
「各位大哥大嫂,看看那個板車上的小丫頭,那是我婆家二房的孫女,爹死了以後被老太太拉扯大的,翅膀硬了就不認親人了!」
她的手指往錦鯉的板車方向戳了兩下。
「板車上那些糧食,本來該孝敬她奶的,她一個五歲的丫頭片子霸著不給,把她奶餓得路都走不動了!」
路上幾個逃荒的婦人腳步慢了,目光從李氏臉上掃到前面那輛板車上,嘴巴里嘀咕了起來。
一個黑臉漢子從路邊站起來往錦鯉的方向靠了兩步,嗓音從鼻腔里翻出來。
「小丫頭,那後面的真是你奶?」
錦鯉的腳步沒停,頭沒回。
另一個挑著空扁擔的老漢也往這邊湊了過來,嗓音裡帶著試探。
「唉,逃荒路上一家人還分什麼你我的,給老人口吃的不過分吧?」
周大娘的嗓門從板車後面炸了。
周大娘:(ꐦ‵益′)
「你們聽一面之詞就信了?那老太婆當初把這丫頭往人販子手裡賣的時候怎麼沒人出來說話?」
黑臉漢子的腳步頓了一拍,目光在王氏和錦鯉之間轉了兩圈。
錦鯉停了腳。
她轉過身,手指從圍腰暗袋裡摸出那張折了四折的紙來,紙角捏在指尖上往前一抖。
「想看的都湊過來看清楚。」
她把紙面展開,嗓音奶得穩穩噹噹,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大燕朝杏花村里正蓋章的斷親書,白紙黑字寫得明白,沈家老宅與沈錦鯉沈小滿二人自簽字畫押之日起斷絕一切宗族關係,雙方再無撫養贍養之責。」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最後一行的位置點了一下。
「上頭的手印是她自己按的,名字是里正代寫的,杏花村三十幾口人做的見證。」
黑臉漢子湊過來瞄了一眼紙面上那個紅泥印子,嘴巴張了張,腳步往後挪了。
挑扁擔的老漢也縮了脖子,目光從斷親書上移開,腳步往路邊退了兩步。
二百步開外的獨輪車上,王氏的嘴巴張著,兩腮的肉抽了三抽。
李氏的嗓門還要再喊,沈大柱從後面扯了她衣領一把,嗓音壓著。
「別喊了,人家有憑據。」
錦鯉把斷親書折了揣回暗袋,手掌在圍腰上拍了一記。
沈錦鯉:(¬‿¬)
她的嗓音往後飄了兩截,不高但清楚。
「奶,您那張嘴皮子在杏花村管用,到了這條路上可不中了。」
轉身走了,腳步乾脆,泥面上的碎末都沒帶起來。
陸衍走在板車左側,目光從斷親書收回去那個動作上掃了一圈,嘴角的弧度極淺,從側面都看不出來。
陸衍:(ꐦ‸ꐦ)
他的嗓音從齒縫裡送到錦鯉耳朵邊上,只有一個字。
「穩。」
錦鯉沒接話,手指搭在背簍繩扣上往前走。
天光暗下去的時候,隊伍在一個乾枯的小溪溝旁邊停了腳。
溪溝底下還滲著一指寬的水痕,石頭縫裡匯了一小攤淺水,渾濁,但有水。
趙獵戶用碗在石縫裡舀了兩碗出來聞了聞。
「能喝,得煮開。」
錦鯉讓周大娘架了鐵鍋燒水,幾個人輪流用碗從石縫裡刮水往鍋里灌。
沈家的獨輪車在距離他們五十步開外的溪溝上游停了下來。
沈大柱扛著獨輪車的把手喘了半天,一屁股坐到了溪溝邊上。
王氏從車板上爬下來,蹲在溪溝上游的石頭旁邊,把兩隻腳伸進了石縫裡那攤滲水中。
沈有福跟著他奶一起蹲下來,兩隻手捧著上游的水往嘴裡灌。
周鐵蛋的嗓門從鍋灶旁邊冒了出來。
周鐵蛋:(≧ꐦ≦)
「她往上游泡腳了!那水流下來咱們還怎么喝!」
錦鯉的目光從溪溝上游那兩個蹲著的身影上掃過,手指在圍腰帶子上碾了一圈。
她的嗓音從嗓子眼裡出來的時候,慢了半拍。
「今晚不喝溪溝的水了,鍋里燒開的先灌壺裡,剩下的我另想辦法。」
趙獵戶的手掌在柴刀柄上攥緊了,嗓音悶著。
「就這麼忍了?」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鬆了,蹲到鐵鍋旁邊撥了一把灶膛里的乾柴。
「趙叔,您急什麼。」
她的嗓音低得火星子飄不動。
「欠了的,明天叫他們連本帶利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