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廟門口的風已經熱得燙嘴皮了。
錦鯉把隊伍從土地廟拉出來的時候,日頭剛從東面的山脊線後面冒了個頂。
板車上多了陸伯,灰布褂子的前襟墊了一層舊被角,身子側著窩在車板角落裡。
陸衍走在板車左側,斷劍收在腰間,腳步穩著但兩條腿的肌肉從褲面上頂出來繃得緊。
周大娘的目光從陸衍臉上掃到板車上的陸伯,嘴巴湊到錦鯉耳朵邊。
周大娘:(ꐦ‸ꐦ)
「丫頭,這兩個什麼人?」
錦鯉的手指搭在背簍繩扣上,嗓音不大但清楚。
「路上撿的,能打架,別多問。」
周大娘的嘴巴嚼了兩嚼咽回去了。
走出土地廟三里地的時候,路面開始寬了。
不是好事。
路寬了是因為路上的人多了。
錦鯉站在一個矮坡的坡頂往前看了一眼,手指在圍腰帶子上收緊了。
前方的土路上,三三兩兩的人影從北面的方向涌過來,有的扛著包袱弓著腰拖腳,有的推著空獨輪車軲轆吱呀吱呀地響,車板上什麼都沒有。
一個老漢坐在路邊的乾溝里,手摁著膝蓋,嘴巴張著喘粗氣。
一個婦人背著一個兩三歲的娃娃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沒停,頭也沒回。
沈錦鯉:(ꐦ‿ꐦ)
錦鯉把隊伍攏到路左邊靠坡根底下那條窄道上走,嗓音從齒縫裡送出來。
「趙叔,讓大夥把包袱上的油布翻過來,露灰面,水壺塞進衣裳裡面別掛外頭。」
趙獵戶從車轅旁邊走過來,嗓音悶著。
「怕人盯上?」
「路上的人越多,盯咱們東西的眼睛就越多,看著越窮越安全。」
趙獵戶的手掌在柴刀柄上搓了一把,轉身跟周大娘和周有根嘀咕了兩句。
周大娘把鐵鍋用舊被角裹了一層,鐵蛋的水壺塞到了褂子夾層里。
周有根的媳婦在閨女臉上抹了兩把泥灰,小丫頭的嘴巴癟著要哭,被她爹在後腦勺上拍了一記就忍住了。
小滿走在錦鯉右邊,兩隻手揪著包袱皮的繩頭,目光從路上那些拖著腳走路的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他的腳步慢了兩拍,嘴巴嚼了半天。
「姐。」
「嗯。」
「那邊那個小孩在哭。」
錦鯉的目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偏了一截。
路右邊的乾溝旁坐著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的嘴巴張著,乾嚎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沒有眼淚,嘴唇裂成了好幾瓣。
婦人的手在孩子的後背上一下一下拍著,自己的嘴唇也裂著,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往外頂。
小滿的腳步又慢了一拍,手指從包袱皮的繩頭上移到了裡面那截干餅角上。
沈小滿:(ᵕ̤‸ᵕ̤)
錦鯉的手掌落在他後腦勺上,沒揉,摁住了。
「小滿。」
小滿的手指在干餅角上停了。
「我知道你想幹嘛。」
錦鯉蹲下來,兩隻手摁在他肩膀上,嗓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看路上有多少人?」
小滿的目光從路前面掃到路後面,嘴巴合了。
「你數得過來嗎?」
小滿的手指從干餅角上縮了回來,揪著包袱皮的繩頭擰了兩圈。
錦鯉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
「你給那個孩子一塊餅,後面十個人看見了都會圍上來,十個人圍上來二十個人堵住路,二十個人堵住路我們這些人和這輛板車誰都走不了。」
小滿的嘴巴嚼了三嚼,喉嚨滾了一截,目光從那個哭嚎的孩子臉上移回來。
「姐,可是他好餓。」
「我知道他餓,但我管不了他。」
錦鯉站起來,手掌從他肩膀上移回圍腰帶子上。
「你記住,路上救人不是拿東西出來分,救人是先活到能救人的地方。」
小滿的兩條腿蹬著泥面往前追了兩步跟上了她的腳步,手指攥著包袱皮的繩頭擰了半天,嗓音悶悶地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截。
「到了越州就能救了嗎?」
錦鯉的腳步沒停。
「到了越州先讓你吃飽。」
陸衍走在板車左側,耳朵往錦鯉那個方向偏了半截。
他的目光從路邊那對婦人和孩子上掃過,落在錦鯉牽著小滿往前走的背影上。
嘴巴嚼了一下,沒出聲。
陸衍:(눈‸눈)
日頭升到頭頂偏右的時候,趙獵戶從後面快步走到錦鯉旁邊,柴刀在手裡橫著,臉上那層黑紅底色透出來一截不對勁的灰。
「丫頭,後面有人跟著。」
錦鯉的腳步沒亂,頭沒回。
「幾個?」
「一夥,五六個人,從土地廟那邊就跟上了,不近不遠吊著。」
「認識嗎?」
趙獵戶的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一截。
趙獵戶:(ꐦΔꐦ)
「認識,打頭的是沈大柱。」
錦鯉的腳步頓了半拍,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硬得碎石都嫌軟。
「沈家跟上來了?」
「王氏坐在獨輪車上,大柱推著,李氏拽著沈有福,後面還綴了兩個我沒看清臉的。」
錦鯉的手從圍腰帶子上放下來,嗓音沒升沒降。
「離多遠?」
「二百步開外,不遠不近,像是盯著咱們的板車走。」
錦鯉轉過身,目光從隊伍後面那截塵土飛揚的路面上掃了過去。
二百步開外的土路上,一輛獨輪車歪歪斜斜地往前晃,車板上坐著一個灰撲撲的老太婆,白頭髮散了一半搭在肩膀上。
沈大柱弓著腰推車,李氏拽著沈有福走在右邊。
沈有福的目光越過土路上那些逃荒的人群,直勾勾地盯著錦鯉板車上的包袱輪廓,嘴巴湊到王氏的耳朵邊嘀咕了兩句。
王氏的手掌在獨輪車的把手上拍了一記,嗓門從二百步開外飄過來碎碎的一截。
「跟緊了,她那板車上有糧。」
錦鯉的手從圍腰帶子上收了回來,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不管他們,他們要跟就跟,靠近五十步以內再說。」
趙獵戶的手指在柴刀柄上碾了一圈。
「萬一他們夜裡摸過來呢?」
錦鯉的嗓音從肩膀後面丟回來,奶氣里墊著一層鐵砂。
「摸過來正好,我弩上還剩十一根箭。」
趙獵戶的嘴角蹬了一下,手掌在柴刀柄上搓了搓,轉身走回了板車旁邊。
小滿回頭瞥了一眼二百步開外那輛獨輪車上灰撲撲的身影,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沈小滿:(ꐦ‵益′)
「姐,那個老太婆怎麼又跟上來了。」
錦鯉的手指在他後腦勺上撥了一下。
「跟上來跟不上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手裡沒糧,腿下沒力,走不了兩天自己就掉隊了。」
板車的木輪碾著乾裂的泥路吱呀吱呀往前轉,熱風從北面灌過來裹著半寸厚的塵灰,塞進鼻腔里辣得人眼角發酸。
隊伍前方的土路在熱氣里扭成了一條歪歪的線,兩邊的旱田裂著口子,鋪到了山腳底下看不見邊。
陸衍走在板車旁邊,目光從後方那輛獨輪車上收回來,嗓音壓著嗓子只送到錦鯉耳朵里。
「後面那幾個人,跟你什麼關係?」
錦鯉的嗓音從圍腰帶子上方彈出來,輕飄飄的。
「已經沒關係了。」
陸衍的嘴巴合了,沒再問。
板車上的陸伯翻了個身,手指從舊被角底下探出來半截,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攥著被角的布面擰了一圈。
他咳了一聲,嗓音從齒關里濾出來的時候細如蛛絲。
「少爺,前面有岔路口了。」
錦鯉的目光從陸伯的手指上掃過,落到前方一里外的那處土路分岔口。
左邊通往南山坡的谷道,右邊延著旱田的邊沿往西拐了一個彎。
趙獵戶畫的地圖上標註的澗溝舊道入口就在左邊那條路的盡頭。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抬起來搭在額前,眯著眼往岔路口的方向掃了一圈。
岔路口的石碑旁邊蹲著三四個人,手裡攥著碗和罐子,嘴巴往路上走過的逃荒人群張著喊了兩句什麼。
風把那截嗓音吹散了大半,錦鯉只聽到了碎碎的幾個字。
「南邊的路斷了,前面有人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