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退了叫你。」
陸衍的手指從膝蓋上移到額頭上那截布條的邊緣,沒接話。
錦鯉沒等他點頭,轉身把油布從背簍里扯出來一截搭在廟堂角落的斷樑上,拿繩子固定了兩頭,小滿縮在油布底下的舊被卷里,兩隻手攥著布兔子的耳朵,眼皮已經往下墜了。
趙獵戶坐在廟門口的石階上,柴刀擱在膝蓋旁邊,手掌撐著下巴。
他的嗓音壓得悶悶的,只往廟堂裡頭送了半截。
「丫頭,那小子什麼來路?」
「不知道。」
趙獵戶:(ꐦ‸ꐦ)
「不知道你就讓他守第三班?」
錦鯉的手指在繩結上多擰了半圈,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帶著灶灰的顆粒感。
「趙叔,他要是想害咱們,剛才在廟裡那一劍就不是挑流民的手腕了。」
趙獵戶的手掌在下巴上搓了兩搓,嘴巴嚼了嚼沒再吱聲。
更漏過了兩聲的時候,陸衍額頭上的溫度降了下來。
錦鯉蹲在他面前一步遠的位置,手背在他額頭上貼了一拍就收了。
「燒退了,坐起來。」
陸衍把身子從門框上撐起來,腰背挺得筆直,兩條腿還在打顫但膝蓋繃得死緊。
錦鯉從暗袋裡摸出一小截乾淨的棉布條和半包藥粉,手指捏著他腕子上那截髒布條的尾巴一圈圈往下拆。
舊布條從皮膚上揭開的時候帶下來一層膿痂,腕子內側的傷口翻著暗紅的肉邊,膿水和泥漬糊在一處。
錦鯉的鼻翼動了動,嗓音從喉嚨底下出來的時候奶得平平。
「爛得不輕,再晚一天膿毒走到肘關節這條胳膊就廢了。」
陸衍的嘴巴合著,目光落在她手指翻動傷口的動作上。
她的指法穩,拆布條的力道均勻,捏著棉布角在傷口邊緣擦膿水的手法帶著一種極熟練的節奏感。
陸衍:(눈‸눈)
「你處理過很多傷口?」
錦鯉的手指在他腕子上的傷口邊緣按了一下,把藥粉從棉布上抖進去。
「跟你說過了,別問不該問的。」
她把新的棉布條從傷口底下繞了兩圈,收口的時候繩結拉得緊緊的。
「好了,換藥的事明天路上再說。」
她站起來,兩隻手在圍腰上蹭了蹭。
「你那個老伯,什麼情況?」
陸衍的目光往牆根底下偏了偏。
陸伯側歪著靠在牆上,灰布褂子前襟上的暗色在月光底下看不出深淺,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又淺了一層。
陸衍的嗓音從嗓子裡推出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
「肋骨斷了兩根,內傷,我治不了。」
錦鯉走到陸伯面前蹲下來,手指在他胸口前襟的位置隔著布面按了兩個點。
陸伯的眉頭在睡夢中擰了一下,嗓子裡漏出來一截悶哼。
「左邊第四第五根,斷茬沒有錯位,但裡頭有淤血沒散。」
錦鯉的手指從陸伯的前襟上收回來,站起來走到廟堂中間的空地上,手掌擱在圍腰暗袋的位置。
「肋骨我沒法接,但淤血可以用藥散,路上不顛不跑慢慢走,十天半個月能撐住。」
陸衍的手指在膝蓋上捏了一把。
「你的條件是什麼?」
沈錦鯉:(¬‿¬)
錦鯉的嗓音從圍腰帶子上方飄出來,奶得穩噹噹。
「你有武藝,路上幫著看前後,遇上搶劫的你出手,我們隊伍九個人加上你們兩個十一個,孩子多,能打的少。」
陸衍的手指從膝蓋上放了下來。
「還有呢?」
「不問我的事,我不問你的事,吃喝按人頭分,到了越州地界各走各的路。」
陸衍的嘴巴嚼了兩息,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比之前鬆了半截。
「行。」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帶子上彈了一記。
「明天天亮走,你能背著你家老伯走多遠?」
「十里不成問題。」
「十里之後呢?」
陸衍的嘴巴合了一拍,手指在斷劍的劍柄上碾了半圈。
錦鯉的嗓音沒等他回。
「板車上能勻出一個位置,你老伯躺著,你走路。」
趙獵戶的嗓音從廟門口追了進來。
趙獵戶:(ꐦΔꐦ)
「丫頭,車板上本來就不寬,再加一個大人,誰來拉車?」
「拉車的活從明天起輪著來,趙叔一班,周有根一班,陸衍傷好了以後也排進去。」
趙獵戶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記沒再說。
錦鯉走回油布棚底下蹲著,手掌摁在小滿的後腦勺上。
小滿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嘴巴嚼了一下含糊地哼了一聲。
廟堂的另一頭,陸衍把斷劍橫在膝蓋上,背靠著門框,目光落在廟門外面那截黑乎乎的夜色里。
他的手指在劍柄上轉了一圈,嗓音輕得連門縫裡的風都壓不過。
「陸伯。」
牆根底下的老翁咳了一聲,嗓音從齒關間擠出來。
「少爺,老奴醒著。」
「那藥粉的事,你確定?」
陸伯的嘴巴嚅了嚅,手掌在劍柄底下的磚面上摁了一下。
陸伯:(ꐦ‸ꐦ)
「黃連三成,金銀花五成,白芷一成,剩下一成磨得極細的不知道是什麼,但研磨的粗細配比和當年陸家軍隨軍軍醫配的金瘡散同一個路數。」
陸衍的目光從廟門外面收回來,落在油布棚底下錦鯉蜷著的那截身影上。
月光從門縫裡劈進來照在她的後背上,瘦削的肩膀在舊褂子底下撐出兩個尖角。
她正在給小滿掖被角,手指的動作輕得連布面都沒皺。
「少爺,這丫頭不能小看。」
陸衍的手指從劍柄上鬆了,擱在膝蓋上。
「她救了我們。」
陸伯的嗓音從牆根底下浮上來,帶了一層老人特有的澀。
「老奴沒說她壞話,只是提醒少爺多留個心眼。」
陸衍的嘴巴合了,目光從錦鯉的背影上移開,落回廟門外面那截漆黑的夜裡。
風從門縫灌進來裹著乾熱的土腥味,把磚面上那塊碎銀子旁邊的塵灰吹散了一小片。
油布棚底下,錦鯉的眼睛在黑暗裡睜著一條縫。
她的手掌擱在弩柄的位置,耳朵對著廟堂那頭兩個人說話的方向。
陸伯和陸衍的對話她聽見了七成。
她的手指在弩柄上碾了一圈,嘴角從被角底下露出來半截,沒彎。
少爺。
陸伯。
軍醫的金瘡散。
她的手指從弩柄上放了下來,擱在肚子上。
腦子裡翻了一圈大綱里所有關於亂世流落將門子弟的可能性。
嗓音在齒關後面含了半天,輕得灶灰都不飄。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