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棒敲石頭的聲響又近了兩步,廟門口的月光被一截黑影切斷了。
錦鯉的弩口對準了門縫,手指搭在扳機的木銷上沒動。
趙獵戶的嗓音從門板後頭貼著磚牆遞過來,壓到了嗓子底下。
「丫頭,外頭不止四個,左邊枯草叢裡還蹲著兩個。」
錦鯉的耳朵往左偏了兩分,草叢方向果然有細碎的挪動聲,膝蓋碾乾草的那種悶響。
「趙叔,左邊那兩個交給你,廟門口的我來。」
趙獵戶:(ꐦ‿ꐦ)
趙獵戶的柴刀在手裡翻了個面,腳步往廟門左側的土牆根挪了過去,身子縮進了牆角的陰影。
廟門被從外面推了一掌,鉸鏈嘎吱響了半截,門板往裡晃了兩寸。
一個壯漢的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兩隻眼珠子在月光底下轉了一圈,嗓音粗得拉嗓子。
「裡頭誰啊,出來說話,我們就討口水喝。」
錦鯉把弩口往下壓了半寸,嗓音從喉嚨底下擠出來,帶了一層哭腔。
「大叔,別進來,我害怕。」
沈錦鯉:(ᵕ̤‸ᵕ̤)
壯漢的腦袋又往裡探了兩寸,目光從神龕掃到供台後面的角落,落在地面上那隻舊背簍的輪廓上。
「小丫頭,就你一個人?」
錦鯉的哭腔從鼻腔里翻出來,嗓子眼裡帶著顫。
「就我跟我弟弟,我奶奶走散了,大叔你別搶我東西。」
壯漢回頭跟門外的人嘀咕了兩句,腳步往裡邁了一步。
他身後跟著一個矮個子,手裡攥著削尖了的木棍,眼珠子盯著背簍的方向。
第三個人從門縫裡側身擠進來,手裡提著一截短繩。
錦鯉的哭腔斷了。
她的手指從圍腰暗袋裡捏出一小撮粉末,在壯漢跨過門檻的那一步,手腕一翻,藥粉從指縫裡灑出去,散在廟門口一尺高的空氣里。
壯漢的腳還沒落穩,鼻腔里吸進去的那口氣讓他的眼皮往下墜了一截,膝蓋彎了彎,手裡的棍棒在泥面上磕了一聲。
矮個子的反應快半拍,嘴巴捂住了鼻子往後退,嗓門劈了。
「有鬼,她撒藥了!」
他的話還沒喊完,供台後面的角落裡竄出來一道灰白的影子。
陸衍的斷劍從矮個子的腋下划過去,劍鋒在他手腕上拉了一道,木棍脫手飛了出去。
矮個子的嗓子裡嚎了一聲往後摔,陸衍的膝蓋撐了半拍沒撐住,身子往側面歪了一截,左手撐在門框的木面上穩住了。
第三個人提著短繩就往陸衍腦袋上套,錦鯉的弩口抬了半寸,弩弦崩的一聲,木箭從兩步遠的距離釘進那人的肩膀。
陸衍:(ꐦ‸ꐦ)
那人的肩膀往後一仰,短繩從手裡甩了出去,人倒在廟門口的台階上滾了兩滾。
壯漢的眼皮還在往下墜,兩條腿軟著跪到了泥面上,手掌撐著地面嘴巴里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腦袋一歪就趴下去了。
廟門外面傳來趙獵戶的柴刀拍在什麼硬東西上的悶響,緊跟著一聲痛嚎。
「跑!快跑!」
枯草叢方向的動靜亂了兩拍,腳步聲往北邊散開了,碎碎的,踩著乾草和碎石拖了一截長尾巴就聽不見了。
矮個子捂著手腕從地上爬起來,眼珠子在廟門口轉了一圈,嗓子裡嗚了一聲,踉蹌著往外竄。
被弩箭釘了肩膀的那個從台階上滾下去,連爬帶滾地追著矮個子跑了。
趙獵戶從左邊的土牆根後面走出來,柴刀上沾了一點暗色,手背上蹭了兩道泥痕。
「跑了兩個,我這邊沒傷著。」
錦鯉把弩收回圍腰底下,手指在弩弦上摸了一圈檢查了鬆緊。
「趙叔,把廟門口趴著這個拖出去丟遠點,藥效過了他自己會醒。」
趙獵戶彎腰拽著壯漢的腳踝往門外拖,泥面上劃出兩道長印子。
廟堂里安靜下來以後,月光從門縫裡劈進來照在陸衍腳下的碎磚面上。
他靠在門框上,斷劍拄在地面,兩條腿彎著,膝蓋骨把褲面頂成了兩個尖角。
握劍的手指鬆了,劍身在磚面上磕了一聲。
他的呼吸急促得胸口一起一伏,額頭上的布條底下滲出來的汗把血痂化開了一半,順著顴骨淌到下巴上。
錦鯉走到他面前一步遠的位置蹲下來,手指從圍腰暗袋裡捏出那包藥粉遞到他面前。
「剛才那一下不賴,斷劍挑腕的角度乾淨利落,可惜腿上沒力氣,收勢的時候差點把自己摔了。」
陸衍的嗓音從乾裂的嗓子裡擠出來半截。
「不用你評。」
陸衍:(눈‸눈)
錦鯉的手指在藥粉包上彈了一記。
「評不評的無所謂,藥你吃不吃?」
陸衍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包藥粉上,手指在劍柄上碾了兩圈。
他鬆開了劍。
手指捏著油紙包的邊角撕了口子,把藥粉倒進嘴巴里,干吞了。
嗓子裡那截乾澀的咽聲悶在喉嚨底下。
錦鯉從身後摸出一隻水壺擰開蓋子遞過去。
「兌兩口水送下去,干吞藥粉傷嗓子。」
陸衍接過水壺抿了一口,喉結滾了一截,壺嘴上只沾了一層薄薄的水痕。
他把水壺遞迴來,手指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擱在磚面上,往錦鯉的方向推了一截。
「藥錢。」
錦鯉的目光落在碎銀子上,手指沒動。
「你叫什麼?」
「陸衍。」
牆根底下的老翁咳了一聲,眼皮費力地撐開了一條縫。
他的目光從錦鯉手裡的水壺移到她圍腰底下弩柄露出來的那截輪廓上,又移到灶台邊上那包藥粉撕開的截面。
老翁的瞳孔縮了一下。
陸伯:(ꐦ‸ꐦ)
他的嗓音壓到了極低,只有陸衍能聽見。
「少爺,那藥粉的研磨手法不對。」
陸衍的手指在碎銀子上停了一拍。
「什麼意思?」
陸伯的嘴巴合了兩息,目光盯著錦鯉彎腰去撿背簍繩扣的背影。
「黃連和金銀花的配比,是軍中傷藥的路數,民間的郎中不會那個磨法。」
陸衍的目光從碎銀子上抬起來,落在錦鯉轉過身來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
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嘴角平平的,眼底乾淨得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五歲的孩子,會看傷口,會撒麻藥,會開退燒方子,弩射得准,配合得比行伍老手還默契。
陸衍的手指從碎銀子上收了回來,擱在膝蓋上。
錦鯉把碎銀子從磚面上撿起來揣進了暗袋裡,手掌在圍腰上拍了拍。
「銀子我收了,傷口明天天亮再處理,現在你先退燒。」
她轉身走到廟堂另一頭的角落,背對著陸衍蹲了下去,手指搭在背簍的繩扣上。
陸衍靠著門框,目光跟著她的背影轉了半圈,嘴巴里的話含了兩息才從齒縫裡送出來。
「那個弩,你跟誰學的?」
錦鯉的手指在繩扣上頓了一拍,嗓音從背簍後面飄出來,奶得輕飄飄的。
「你管我跟誰學的,你先管好你自己那兩條爛腿。」
廟門外面趙獵戶的腳步聲踩回來了,柴刀在門檻上磕了一記泥。
錦鯉的手指從繩扣上放開,嗓音往門口那邊送了一截。
「趙叔,今晚分三班守夜,你第一班,我第二班。」
她的腦袋偏了半圈,目光掃了一眼靠在門框上的陸衍。
「你,第三班,燒退了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