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門被推開的時候,鉸鏈鏽得嚓嚓響了兩聲。
月光從錦鯉的身後劈進來,照亮了神龕前面那道暗紅的拖痕,一直延到供台後面的角落。
角落裡窩著兩個人。
一個老翁側歪著靠在牆根底下,灰布褂子的前襟上洇著一大片暗色,嘴巴微張著,胸膛起伏得極慢。
他懷裡半倚著一個少年。
少年的臉在月光底下灰白得沒有血色,額頭上裹了半截髒布條,布條底下滲出來的血跡結了痂又被汗浸開,糊了半邊臉。
他的右手握著一柄斷了半截的劍,劍鋒雖短,擱在身前的角度正對著廟門的方向。
錦鯉邁過門檻的那一步,劍鋒就動了。
少年的身子從牆根底下彈起來,速度快到兩條傷腿支撐不住身體重量的時候,劍鋒已經到了錦鯉的咽喉前面。
斷劍的鋒刃停在她頸側不到一寸的位置,少年的手臂在發著抖,握劍的五指因為高燒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趙獵戶在廟門口的腳步踏出來半步,柴刀橫在身前。
錦鯉抬了一隻手掌往後面壓了壓,趙獵戶的腳步摁回去了。
她沒動。
脖頸上能感覺到斷劍帶過來的鐵鏽味和少年掌心蒸出來的熱氣。
她的目光從劍鋒上移到少年的臉上,停了兩息。
額頭上的布條滲著膿水混了血痂,一看就是至少兩天沒換過藥。
嘴唇乾裂到了起血絲的程度,脫水加高燒。
握劍的手腕內側露出來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暗紅,那是傷口開始化膿引發全身炎症的徵兆。
少年的目光盯著她,眼白里布滿了紅絲,瞳孔卻聚得緊緊的。
他的嗓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嘶啞得快要斷掉。
「你們是誰?」
錦鯉的手擱在圍腰帶子上沒動,嗓音奶得穩穩噹噹。
「路過的,借廟歇腳。」
沈錦鯉:(눈‸눈)
少年的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身後廟門口趙獵戶的身影上,瞳孔里的戒備沒松半分。
「門口那人,放下刀。」
趙獵戶的手指在柴刀柄上碾了一圈,嗓音悶悶的。
「你先把你那根鐵條收了。」
少年的斷劍穩在錦鯉頸側,一厘都沒偏。
錦鯉的嘴角動了一下。
少年的手臂微微抖了一下。
錦鯉的嗓音沒停,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你手腕內側泛紅髮燙,傷口從昨天開始化膿了,膿毒往上走會變成熱毒入血,到那個時候就不是高燒了,是人事不知。」
少年的瞳孔縮了一下。
陸衍:(ꐦ‸ꐦ)
他的嗓音從乾裂的嘴唇里推出來。
「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的。」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抬起來,食指在他握劍的手腕前面點了一下,沒碰到,只是指向那截泛紅的皮膚。
「你這個傷要是在清水裡泡著的還好說,你用的什麼包紮?地上扯的爛布條?泥巴和汗混到傷口裡了,三天沒換藥對不對?」
少年的嘴巴合了一拍,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錦鯉的手從他面前收回來,退了半步。
「我說的你信不信,自己掂量。」
她轉身從圍腰的暗袋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油紙包,捏著紙角在手指上顛了顛。
「退燒的藥粉,黃連和金銀花研的,兌水喝下去兩個時辰退燒,傷口我也能處理。」
她把油紙包往少年面前的泥面上一擱。
「不要拉倒,我帶著一幫人趕夜路,沒工夫跟你耗。」
少年的目光落在泥面上那包藥粉上,手臂在發抖但斷劍沒收。
牆根底下的老翁咳了一聲,嗓音壓到了極低。
「少爺……」
一個稱呼從老翁嘴裡漏出來,聲音小得風一吹就沒了。
少年的眉心擰了一下,目光從藥粉上移回錦鯉臉上。
「你今年多大?」
「五歲。」
少年的嘴角抽了一下。
「五歲的孩子能看傷口開方子?」
錦鯉的手指搭回圍腰帶子上,嗓音里那截奶氣底下墊著一層鐵。
「你管我幾歲,你要死就攥著你的劍等著,你要活就把藥吃了讓我看傷口。」
廟門外面突然傳來一截碎碎的腳步聲。
趙獵戶的柴刀在手裡轉了半圈,身子側到門板後面的陰影里。
三四個身影從廟外面的枯草叢後面冒了出來,腳步壓得低低的,前面那個弓著腰,手裡攥著一截棍棒。
「這破廟裡頭有人,我看見火星子了。」
嗓音粗啞,不是趕路的逃荒客會有的聲調。
錦鯉的手從圍腰帶子上移到弩柄的位置,目光從廟門縫裡往外掃了一圈。
四個人,前面一個壯的,後面三個瘦的,手裡都攥著傢伙。
餓急了眼的流民,看見有人落腳,摸黑過來搶東西的。
趙獵戶的嗓音從門板後面貼著牆磚傳到她耳朵里。
趙獵戶:(ꐦ‿ꐦ)
「四個,手裡有棍棒,沒刀。」
錦鯉的手指在弩柄上碾了一圈。
身後傳來一聲金屬碰泥地的悶響。
她回頭看了一眼。
少年的斷劍收回了身側,他撐著牆根往起站,兩條腿抖得膝蓋骨從褲面上頂了出來,嘴巴里的氣喘得急。
他的目光從廟門縫裡掃了一眼外面那幾個影子,嗓音嘶成了兩截。
「四個手拿棍棒的廢物。」
他的話擠到這兒,膝蓋彎了一下,身子往牆上歪了半截,手掌在磚面上撐住了沒倒。
錦鯉看著他那副硬撐的樣子,手指從弩柄上鬆了兩分。
「你連站都站不穩,逞什麼?」
她把弩從圍腰底下抽出來,弦繃著,箭槽里卡著木箭,弩口對著廟門的方向。
油紙包還擱在泥面上,月光從門縫裡劈進來照在紙面的折角處。
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送到少年耳朵里,輕得泥灰不飄。
「先把藥吃了,外面的人我來擋。」
少年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三息,嘴角那截乾裂的血絲跟著他的呼吸一起翻了翻。
他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了泥面上那包藥粉。
廟門外面,棍棒敲在石頭上的聲響近了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