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周小草的兩條腿開始打顫。
她蹲在路邊一塊裂了縫的大石頭旁邊,兩隻手撐著膝蓋,嘴巴張著喘粗氣,辮子上的汗珠子滴到干土面上,瞬間就沒了影。
周有根的閨女趴在她爹的背上,小臉曬得通紅,嘴唇起了兩層干皮,哼哼唧唧地扯著她爹的領口。
趙獵戶放下車轅的時候胳膊已經抖了,肩頭的麻繩勒出兩道紅印子。
錦鯉站在石頭的陰影底下,目光從東面的山坡掃到西面的干河道,手指搭在圍腰帶子上轉了一圈。
「歇半個時辰,找陰涼地方坐,別站著曬。」
周大娘把鐵鍋從背上卸了下來,手掌在圍裙上搓了兩把,從腰間解了水壺往周鐵蛋嘴邊湊。
「鐵蛋,喝兩口。」
錦鯉的嗓音從三步外飄了過來。
「大娘。」
周大娘的手停住了。
錦鯉走到她跟前,手指在水壺的壺身上彈了一記。
「一人一口,抿濕嘴唇就行,不能仰著灌。」
周大娘:(ꐦΔꐦ)
周大娘的嘴巴嚼了兩嚼,手指把水壺往回縮了半截。
「丫頭,鐵蛋才多大,他嘴唇都裂了……」
「大娘,從這兒到土地廟還有六里,再下一個水源點在三十里開外。」
錦鯉的手指從水壺上收回來搭到圍腰上,嗓音沒升沒降,落到耳朵里硬邦邦的。
「這九個人的水壺加起來撐不了兩天,不按規矩省著喝,第三天嗓子冒煙的時候誰都救不了誰。」
周大娘的手指在水壺的繩結上擰了一圈,嘴巴合著不出聲了。
周鐵蛋的嘴唇上那層干皮翻著白邊,他往自個兒嘴巴里抿了一小口水,喉結滾了一截,水壺就遞給了旁邊的周小草。
沈錦鯉:(ꐦ‿ꐦ)
錦鯉從圍腰暗袋裡摸出一小塊鹽巴碎末來,指甲捏著撒到自己和小滿的水壺裡晃了兩晃。
「趙叔,給大夥一人分一小撮鹽巴擱水裡,走路出汗多,光喝清水頂不住。」
趙獵戶從腰間的布兜里翻出油紙包來,鹽巴碎末在幾個人的水壺裡各抖了一點。
周有根的媳婦接鹽巴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目光從鹽包上移到錦鯉臉上。
「這丫頭,真不像五歲的。」
她嗓子裡那句話壓得極低,只有周有根聽見了,周有根在她胳膊上擰了一把,那句話就咽回去了。
半個時辰後,錦鯉拍了拍石面上的灰塵站起來。
「走,趁背陰還有一截,趕到土地廟歇到傍晚再走夜路。」
趙獵戶把麻繩重新勒上肩膀,板車的木輪碾著碎石子往前轉。
到土地廟的時候太陽偏到了西面兩個拳頭遠,廟門口的兩根木柱子歪了一根,門板上的朱漆剝得只剩底下的灰木。
廟旁邊那片枯塘錦鯉遠遠就看了一眼,塘底幹得裂了口子,泥面翻成了灰白色的碎塊,連蒼蠅都沒有。
趙獵戶蹲到塘邊用鐮刀在泥面上刨了幾鏟。
「干透了,塘底硬得跟石頭。」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沒吱聲。
周大娘在廟門口放下了鐵鍋,手掌撐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
「丫頭,今晚就在這兒歇?」
「先歇,天黑透了再趕一段夜路,趁涼快走。」
錦鯉把背簍放到廟門口的石階上,手指解了繩扣,從裡面摸出一隻舊罐子來,罐子裡裝的是煮熟曬乾的雞肉條,硬得能敲人。
「一人兩條,嚼碎了咽,省著吃。」
周小草接過雞肉條放到嗓子眼咬了一口,兩條眉毛擰到了一處。
周小草:(≧ꐦ≦)
「好硬。」
小滿蹲在石階上啃著雞肉條,兩隻門牙在肉乾上磨了半天才撕下來一小截。
他的嘴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姐,這比啃樹皮強。」
錦鯉的手指在他腦門上彈了一記。
「你啃過樹皮?」
「沒有,我猜的。」
沈小滿:(ꐦ‸ꐦ)
天光暗下去的時候,廟門口的風涼了兩分。
錦鯉讓趙獵戶在廟外面搭油布棚子給婦人孩子歇,她自己繞到廟後面那截土牆根底下轉了一圈。
走回來的時候手指搭在圍腰邊上,腳步停在了廟門口的台階前面。
她的鼻翼動了動。
廟門口的縫隙里飄出來一股氣味,鏽鐵和泥腥混在一處,黏在這股干焦的熱風裡格外突兀。
趙獵戶正在油布棚底下繫繩結,她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他也聞到了。
趙獵戶的手從繩結上鬆了,鼻子抽了一下,柴刀從腰間摸了出來。
趙獵戶:(ꐦ‿ꐦ)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底下按住了弩柄。
她走到廟門口,手指搭在那扇半開的木門板邊緣。
月光從門板的裂縫裡劈進去一截,照在廟堂的泥面上。
泥面上有一道拖痕。
暗紅色的,從廟門口往裡拖了四五尺遠,尾巴消失在神龕後面的陰影里。
拖痕旁邊有幾個散亂的腳印,大小不一,至少兩個人的。
錦鯉的手從弩柄上收了半分,側著腦袋往廟堂深處抿了一口氣。
風從門縫裡灌出來,裹著那股鏽鐵味,後面還搭著一層極淡的活人呼吸帶出來的潮。
她的手指在門板上敲了兩記,指節碰著木面發出篤篤的悶響。
趙獵戶從她身後靠了上來,柴刀在手裡橫著,嗓音壓到了嗓子底下。
「裡面有人?」
錦鯉的手指從門板上滑到了弩柄上,弩弦在圍腰底下繃了一繃。
她的嗓音低低地從齒縫裡送出來,只有趙獵戶一個人能聽見。
「有人,受了傷的,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