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大敞著,晨風把灶台上殘留的灰沫卷出了門檻。
錦鯉背著背簍走到巷口的時候,小滿的布鞋底在身後踩得啪啪響,懷裡那隻舊布兔子的耳朵從包袱皮上方露出來半截。
趙獵戶已經在村南口的老歪脖子樹底下等了,腰間別著柴刀,肩上扛著自製的木架背簍,他婆娘牽著趙小蘭站在牛車旁邊,牛車是跟劉老漢借的板車改的,沒有牛,兩根粗麻繩從車轅前頭拖出來搭在趙獵戶肩膀上。
周大娘領著周小草和周鐵蛋從巷尾方向拐過來,手裡拎著鐵鍋,背上馱著一卷舊被子,腰間系了兩隻水壺,走路呼哧呼哧地喘。
周鐵蛋後面跟著一個瘦高的男人,背上捆著一隻碩大的麻袋,懷裡夾著個六歲的丫頭,旁邊一個婦人手裡提著包袱。
錦鯉的目光在那三口人身上掃了一圈。
「周有根?」
瘦高男人點了點頭,臉上的肉塌著兩坨,嗓音發虛。
「是我,三天的口糧帶了,水也灌了一壺。」
錦鯉的手指在背簍的繩扣上碾了一下。
「行,跟上就走,掉隊了我不等。」
周有根:(ꐦ‸ꐦ)
周有根的嘴巴張了一下沒敢接話,點了兩下頭把閨女往懷裡緊了緊。
趙獵戶把麻繩往肩膀上勒了勒,正要抬腳,巷口那頭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站住!誰讓你們走的!」
王氏的嗓門從巷子深處劈了過來,散著的白髮在腦後晃蕩,布鞋底在泥面上拖出一串焦躁的蹭痕。
沈大柱跟在她後面,肩膀歪著,手裡攥了一根扁擔,李氏拽著沈有福的胳膊半拖半拽地跟在最末。
沈有福的褲腿上還沾著昨天的泥印子,臉上的表情在天光底下皺成一團。
王氏一路小跑到板車跟前,兩隻手往車轅上一按。
「這車誰的?」
錦鯉的腳步沒停,目光都沒往她那頭偏。
「趙叔的,跟你沒關係。」
王氏的手指往板車上拍了一掌。
「錦鯉!你爺爺腿腳不好,你奶我六十歲的人了,走不動路,你們有車不讓長輩坐,天理何在!」
王氏:(ꐦ‵皿′)
錦鯉的腳步這才頓了一拍,身子轉了半圈,手指頭從圍腰底下的暗袋裡摸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來,捏著紙角往王氏方向抬了抬。
「認得這個嗎?」
王氏的目光落到那張紙上,嘴巴合了一拍。
錦鯉把紙面展開了半截,嗓音奶得穩穩的,字字往泥面上砸。
「斷親書,第三條,乙方沈錦鯉與甲方沈家自簽字畫押之日起再無撫養贍養之責,雙方各過各的日子,生死不相干。」
她把紙折回去揣進暗袋裡,手掌在圍腰上拍了拍。
「奶,您的原話是生死不相干,現在想蹭車,找錯人了。」
王氏的嘴角歪了,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碎成了好幾截。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養了你爹二十年……」
「養了二十年,賣了我十斤粗面。」
錦鯉的嗓音沒升調,尾巴上那截音落在泥面上乾脆得連迴響都沒有。
沈錦鯉:(눈‸눈)
王氏的嘴巴張著,兩腮的肉抽了兩抽,沒接上氣。
沈大柱從後面躥了上來,扁擔在手裡橫著。
「我不管什麼斷親書,這車不留下來誰也別想走!」
他的腳步往板車方向沖了兩步,扁擔抬起來就要往車板上砸。
趙獵戶的柴刀從腰間抽了出來,刀面橫在板車和沈大柱中間的空檔里,刀鋒在晨光底下閃了一截冷白。
趙獵戶:(ꐦ‸ꐦ)
「沈大柱,你試試。」
趙獵戶的嗓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的時候,柴刀在手裡紋絲不晃。
沈大柱的扁擔懸在半空中,膝蓋彎了彎,目光落在柴刀的刀鋒上,喉結上下滾了一截,手臂放了下來。
巷口拐角處聚了十來個看熱鬧的,有的蹲著有的站著,嘴巴里的嘀咕聲碎成了一片。
吳德厚的旱菸杆從人群後面冒了出來,煙杆含在嘴裡沒點,兩隻手抄在袖子裡。
他走到板車跟前站住了,目光從王氏臉上移到沈大柱臉上,又移到趙獵戶的柴刀上。
旱菸杆從他嘴裡拔下來,在掌心裡磕了一記。
「都散了,人家要走就走,誰也攔不住。」
他的嗓音頓了一頓,旱菸杆往錦鯉的方向偏了偏。
「丫頭,有句話我提個醒。」
錦鯉的目光轉到他臉上。
「你說。」
「往南走出了杏花村地界就是青州府的地盤,青州城門口有關卡,查路引。」
吳德厚:(Θ‸Θ)
吳德厚的手指在旱菸杆上搓了兩搓。
「沒路引的,輕則扣人罰銀子,重則當流民充苦役,女娃娃和小娃娃落到衙門手裡更不好說。」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帶子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齒縫裡送出來的時候慢了半拍。
「村長,杏花村能開路引嗎?」
吳德厚的煙杆在膝蓋上擱了,手掌在膝蓋上來回搓了兩把。
「能開,但得有正經由頭,逃荒不算由頭,投親靠友才算。」
他的嗓音往下壓了半截。
「我給你寫一張手條,蓋個私章,算作杏花村開具的投親證明,能不能過關卡的關看你自己本事了。」
趙獵戶從腰間摸出一截碎布來遞過去。
「村長,幫我也寫一張。」
吳德厚接過碎布沒看,嗓子裡悶了一截嘆氣。
「都寫,周大娘的也一起。」
他轉身往自家院門口走了兩步,腳步頓了一下,旱菸杆在手裡轉了半圈。
「丫頭,路上小心,別走大路,關卡都在大路上。」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帶子上鬆開來,嗓音從嗓子眼裡送出來的時候,帶了半截不容易察覺的澀。
「村長,您不走?」
吳德厚的煙杆搭在嘴角上,沒含進去。
「我走了,村里剩下那些走不動的誰管?」
他的背影往巷子深處走遠了,旱菸杆在手裡晃了兩晃。
王氏被沈大柱拽著往巷口方向退,嘴裡還在嚷嚷,嗓音碎了大半,風一吹就散了。
錦鯉把吳德厚送回來的兩張手條揣進暗袋裡,手掌在背簍的繩扣上拍了一記。
「走。」
趙獵戶把麻繩勒上了肩頭,板車的木輪碾著干泥路吱呀吱呀往前轉。
周大娘領著一串孩子跟在板車後面,鐵鍋在她背上磕得叮噹響。
小滿回頭看了一眼杏花村巷口那截歪歪斜斜的土牆,兩隻手攥著布兔子的耳朵。
錦鯉的手掌落在他後腦勺上,攏了一把。
「說過了,不回頭。」
小滿的腦袋轉了回來,鼻子吸了一下沒吱聲,兩隻腳蹬著泥面往前走。
村口的路在腳底下往後退著,土地廟的檐角從樹梢後面露了一截。
周小草的兩條辮子在背上甩來甩去,她伸手拽了拽周鐵蛋的袖子,嘴巴湊到他耳朵邊。
周小草:(ᵕ̤‸ᵕ̤)
「鐵蛋哥,前面還有水喝嗎?」
周鐵蛋握著水壺的手緊了緊,嘴巴張了一下看向錦鯉的背影,沒敢接話。
錦鯉的腳步踩在乾裂的泥路上,身後杏花村的輪廓在熱氣里一寸寸矮下去,直到巷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也化進了地平線。
她的手指從背簍繩扣上滑下來搭在圍腰上,目光落在前方那條往南延展的山道口。
趙獵戶的嗓音從板車旁邊傳過來,壓著一截悶。
「丫頭,前面二十里是一段旱坡,沒有樹蔭,日頭上來了孩子們扛不住。」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抬起來遮了遮額頭,目光在山道口和天際之間掃了一圈。
「那就趁天沒亮透,再趕十里出去。」
她的腳步加快了半拍,布鞋底在乾裂的泥面上踩出碎碎的聲響。
身後的板車軲轆聲追了上來,吱呀吱呀的,混著孩子們細碎的喘息一起往南灌去。
趙獵戶的目光掃了一眼身後越來越遠的村口,嗓音悶在喉嚨底下。
「丫頭,第一個歇腳的土地廟還有多遠?」
「十里出頭,到了再說水的事。」
趙獵戶的嘴巴嚼了一下沒再問。
錦鯉牽著小滿的手往前走,小滿的步子碎碎的,三步趕她兩步。
風從北邊刮過來,熱得舌頭根子都發澀,一絲濕氣也沒有。
小滿的嘴巴嚼了半天,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截。
「姐,以後還會碰到奶他們嗎?」
錦鯉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捏了一下。
「碰到了也跟你沒關係,走你的路。」
小滿的手指頭在她掌心裡擰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沒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