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姐,是我,周鐵蛋。」
錦鯉的手從弩柄上鬆開了,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
「你大半夜踩我牆根底下幹嘛?」
牆外面窸窸窣窣蹭了兩下,周鐵蛋的聲音發著顫。
周鐵蛋:(ᵕ̤‸ᵕ̤)
「我奶讓我來問,明天走的時候,能不能也帶上我家的?」
錦鯉走到後牆根底下那截矮牆跟前,手指搭在牆沿上。
「你奶不是說了要跟我走嗎,還用你半夜來問?」
周鐵蛋在牆外面吸了一下鼻子。
「不是我奶,是我二姑家的表叔一家,三口人,他下午聽說咱們要走,找我奶說了半天,我奶拿不定主意讓我過來問你。」
錦鯉的手指在牆沿上碾了半圈。
「你二姑家的表叔叫什麼?」
「叫周有根,在村東頭住,他媳婦和一個六歲的閨女。」
「走過山路沒有?」
「他以前跟著牛販子走過一回清河鎮的山道。」
錦鯉的指甲在牆沿的泥面上颳了一道。
「能背多少東西?」
「他說他能背五十斤,他媳婦能背三十斤。」
「自己帶糧了沒?」
牆外面安靜了一拍。
周鐵蛋的嗓音縮了半截。
「他說,他說家裡只剩八斤粗面了。」
沈錦鯉:(눈‸눈)
錦鯉的手從牆沿上收回來,手指搭在圍腰帶子上。
「三口人八斤粗面,上路撐不了五天。」
周鐵蛋在牆外面急了。
「他說路上可以幫著幹活,扛東西打下手都行,他力氣大……」
「鐵蛋。」
錦鯉的嗓音截住了他。
「你回去告訴你二姑家的表叔,明天寅時在村南口的老歪脖子樹底下集合,自帶三天的口糧和一壺水,帶不齊的別來。」
牆外面安靜了兩息。
「那是答應了?」
「答應他上路,不答應他吃我的糧。」
周鐵蛋的腳步在牆根底下蹬了一下。
「我這就回去說!」
布鞋踩著枯葉啪啪跑遠了,碎碎的聲響往巷尾消了。
小滿從炕上爬起來,兩隻手撐著炕沿,嘴巴咧了一截。
「姐,隊伍又多三個人。」
「多三個人就多三雙腿,也多三張嘴。」
錦鯉蹲回灶台前面,把暗格里的舊布袋拖出來,手指在布面的扎口上擰了兩擰。
「你過來搭手。」
小滿從炕上滑下來蹲到她旁邊。
錦鯉把明面上要帶走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在灶檯面上。
兩袋粗面扎著口,一袋十斤一袋五斤,這是給外人看的數。
一隻鐵鍋,巴掌大的口徑,輕便,能架在三塊石頭上煮粥。
兩張舊餅卷在油紙里,硬得能砸人。
兩隻水壺,灌了半壺井水的渣子。
一把鐮刀,一捆麻繩,一塊磨刀石。
半條舊棉被,卷了頭繩紮成筒。
她把這些東西分成兩份,大份塞進背簍里,小份捆在舊褂子上打了個包袱卷。
大背簍她背,小包袱小滿抱。
小滿蹲在灶台邊上看她手上的動作,嘴巴嚼了嚼。
沈小滿:(ꐦ‸ꐦ)
「姐,就這些?」
錦鯉的手指在背簍的繩扣上多繞了半圈,嗓音壓到灶灰飄不起來的幅度。
「明面上就這些,別的東西在我手心裡,你不用操心。」
小滿嘴巴嚅了嚅沒再問,兩隻手伸到炕底下摸了半天,拖出來一個暗黃的舊布包。
包袱皮裹了兩層,壓得扁扁的,布角用細麻線纏了好幾圈。
錦鯉的手停在背簍的繩扣上,目光落到那個布包上。
「那是什麼?」
小滿的兩隻手捧著布包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布面上摁了兩摁。
「娘的。」
錦鯉的手指從繩扣上鬆了。
小滿把布包翻開了一角,裡面是一塊疊了四折的舊帕子,帕子上繡了一朵歪歪斜斜的紅梅花,針腳粗得跟牙籤戳的,線頭冒了兩截沒收。
帕子底下壓著一根木簪子,木頭髮黑了,簪頭刻了個小字,看不太清。
小滿的手指在帕子的邊角上摸了兩摸,嗓音從鼻腔里翻出來悶悶的,帶了一層棉花裹著的潮。
「娘走的時候就留了這兩樣,大伯娘說不值錢的該扔了,我藏在炕底下的磚縫裡他們沒找著。」
小滿:(ᵕ̤‸ᵕ̤)
錦鯉的手掌從背簍繩上放下來,擱在小滿的後腦勺上。
指腹在他頭髮里揉了兩圈沒吱聲。
小滿的嘴巴咬了兩下,喉嚨滾了一截。
「姐,能帶上嗎?」
「能帶。」
錦鯉把那個布包接過來仔細折好了,從空間裡摸出一隻防水的油布袋子,把布包放進去紮緊了口子,塞進背簍最裡層的角落。
「放這兒,淋不著水也壓不著。」
小滿的嘴角繃了兩息,沒繃住,歪出來一個扁扁的弧度。
錦鯉把灶檯面上清理乾淨了,暗格的活磚壓回去,灶灰掃了一層覆上去,跟周圍的磚面混成一色。
灶膛里的碎磚頭清了個乾淨,所有能帶走的東西全進了背簍或者空間。
她站起來環了一圈這間住了半年的灶房,泥牆上的裂縫從屋角延到了窗板底下,灶台的磚面磨出了兩個凹坑,炕上的蓆子卷了邊,角上的線頭散成了一叢。
小滿坐在炕沿上往屋子裡看了一圈,嘴巴嚼了兩嚼。
「姐,咱還會回來嗎?」
錦鯉的手指從灶台沿上划過去,指腹上沾了一層冰涼的灶灰。
「不會。」
小滿的兩條腿在炕沿上晃了一晃,沒再說話。
錦鯉把窗板推到縫合的最窄,月光只剩一根線落在灶檯面上。
「睡吧,寅時起。」
她靠在灶台磚面上閉了眼,手掌擱在圍腰底下弩柄的位置,呼吸放到最淺。
夜風在窗板縫裡嗚了兩聲,巷子外面的蟲鳴也斷了,太幹了,連蟲子都叫不出聲來。
更漏過了三聲的時候,村口方向傳來一陣微弱的哭聲。
不是嚎出來的那種,是牙齒咬著嘴唇從鼻腔里漏出來的,細細碎碎的,間隔著喘息。
錦鯉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小滿在炕上翻了個身,被角從肩膀上滑到了腰間。
哭聲持續了約兩炷香就斷了。
天將亮的時候,錦鯉推開院門往村口方向走了幾步。
路邊的干土溝旁邊,一個枯瘦的身影歪靠著土坎。
是昨天跟著逃荒隊伍來的一個老婦人,灰布褂子上沾著泥漬,兩隻手交疊在肚子上,指甲青紫,嘴巴微張著。
眼睛沒合上。
趙獵戶從巷口那頭走過來,柴刀別在腰間,手裡提著打好的背簍。
他在老婦人身邊站了兩息,伸手在她鼻尖下面探了探,手指收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肌肉繃了兩道。
趙獵戶:(ꐦ‸ꐦ)
「涼了,昨晚人還在車板上坐著。」
錦鯉站在三步開外,目光從老婦人發青的指甲掃到她嘴角乾裂的白皮上。
不是餓死的,是渴死的。
嘴唇翻著,舌面縮在齒關後面,典型的脫水。
趙獵戶把背簍放到地上,蹲在路邊撿了兩把干土蓋在老婦人的臉上。
「入不了土了,沒水和泥。」
錦鯉的手從圍腰上收回來,轉過身走回巷子裡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兩步。
院門口小滿的腦袋探出來半截,嘴巴里叼著一截干餅角,含糊地問。
「姐,怎麼了?」
錦鯉牽著他退回院子裡,一手把背簍的繩扣往肩膀上挎了一挎。
她蹲下來,兩隻手捏著小滿的肩膀,嗓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小滿,等會兒出了村口,你不管看見什麼都跟著姐走,不停腳,不回頭。」
小滿的嘴巴停了嚼,干餅角含在齒關里。
他的兩隻手攥著懷裡那隻舊布兔子,手指頭在布面上擰了一圈。
沈小滿:(ꐦ‿ꐦ)
「姐,我不回頭。」
院牆外面,灰濛濛的天光從東面的山脊線後面往上拱,風颳得巷子裡的干土翻了一層薄薄的沙。
遠處傳來一兩聲乾咳,是逃荒的人在路邊醒來的聲響。
錦鯉把背簍的繩扣收緊了,手指在繩節上多擰了半圈。
「走,出門,別關院門了。」
小滿歪著腦袋。
「為什麼不關?」
錦鯉的腳已經邁出了門檻,她的嗓音從肩膀後面丟回來,奶氣里墊著一層鐵。
「關了也沒人會替咱守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