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所以咱們得比他們走得早,走得快。」
天還黑著的時候,吳德厚就在巷口敲了銅鑼。
銅鑼聲從巷口傳到巷尾,拖著一條長長的尾音,把整排院門後面的呼吸都攪亂了。
錦鯉睜眼的時候小滿還縮在被窩裡,手指頭抓著被角的布面擰了半圈。
「姐,村長敲鑼了。」
「嗯,起來。」
錦鯉把圍腰繫緊了,從灶台後面的暗角把竹臂弩摸出來,弩弦繃了繃沒問題,塞回圍腰的夾層里。
院門拉開的時候,巷子裡已經有人往村口的老槐樹底下走了。
錦鯉牽著小滿跟在人群尾巴上,腳步踩得比誰都輕。
老槐樹底下擺了兩條舊板凳,吳德厚站在板凳中間的空地上,旱菸杆抵著下巴,臉色是這幾天最差的一回。
全村能走動的男女老少來了三十幾個,蹲的蹲站的站,擠在槐樹底下一圈。
吳德厚的旱菸杆從下巴上放了下來,手掌在煙杆上搓了兩把。
「今天把大夥召在一處,就一件事。」
他的嗓音從胸腔里悶出來,沉沉的。
「井廢了,河溝幹了,昨天挖了三個泥坑,滲出來的水連碗底都蓋不住。」
吳德厚:(ꐦ‸ꐦ)
底下沒人吱聲,有兩個婦人往懷裡緊了緊孩子。
「北邊來的人說了,青石溝餓死了五口人,更北邊的村整村跑了,縣衙關了門。」
他的旱菸杆在板凳面上磕了一記。
「現在就一條路,走還是留,大夥說。」
底下的人群嘀咕了兩息,沈德貴的拐杖先咚了一聲。
「走什麼走,祖墳在這兒,田地在這兒,人走了地誰種?」
劉老漢的嗓門從人群後面冒了出來。
「沈老哥,地里一根苗子都焦了,種什麼種?在這兒等著喝西北風?」
沈德貴的拐杖又在地面上杵了一記。
「等雨!今年旱不代表一直旱,等到秋後總會下的!」
劉家嫂子的聲音從她男人背後擠了出來。
劉家嫂子:(ꐦ‵皿′)
「沈老叔,等到秋後人都渴死了還等個屁啊!都什麼時候了還守著那點祖墳!」
人群里炸開了三四個嗓門,男的女的攪在一處,吳德厚的旱菸杆在板凳上連磕了四五下才壓住。
「一個一個說!」
孫鐵柱婆娘蹲在人群邊上,嘴巴里嚼了半天。
「我家老太太癱在炕上動不了,走的話她怎麼辦?」
劉老漢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記。
「走不了的留下來,能走的先走,總比全村一窩端在這兒等死強。」
錦鯉站在人群最外圈,手指搭在圍腰帶子上沒動。
小滿的兩隻手攥著她的衣角。
吳德厚的目光從人群里掃了一圈,落到錦鯉臉上停了兩息。
「錦鯉,你怎麼說。」
錦鯉的嗓音從人群邊緣飄過來,奶得穩穩噹噹。
「我沒什麼好說的,我和小滿明天走。」
人群安靜了一拍。
沈錦鯉:(눈‸눈)
「往哪走?」有人問。
「往南,翻莽蒼山,到越州。」
沈德貴的拐杖在泥面上碾了半圈。
「一個五歲的丫頭帶著三歲的崽子翻山?你當你是獵戶嗎?」
錦鯉的目光平移到沈德貴臉上,嘴角沒動。
「族叔說得對,我不是獵戶,但趙叔是。」
趙獵戶從人群左側站了出來,柴刀別在腰間,手掌撐在膝蓋上。
「我跟丫頭走,路我探過了。」
趙獵戶:(Θ‸Θ)
人群里嘀咕聲又起來了一片。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帶子上放下來,嗓音沒升也沒降。
「各位叔叔嬸子,走不走是各家自己的事,我不勸誰,也不攔誰。」
她的目光從老槐樹上方掃過去,天空藍得發白,太陽剛出來就烘得嗓子眼發癢。
「但我有一句話擱在這兒。」
「再等三天,泥坑裡那點滲水也沒了,到時候走都沒力氣走。」
她轉身牽著小滿往回走,沒回頭。
院門關上了,橫栓入槽。
錦鯉蹲在灶台前面,把灶膛底下暗格里的明面物資翻出來過了一遍。
小滿趴在炕沿上往外看,嘴巴嚼了兩嚼。
「姐,村里人會跟著走嗎?」
「有想走的自然會來找我,不想走的留著,我管不了那麼多嘴。」
她把兩袋粗面從暗格里提出來擱在灶檯面上,手指在面袋的扎口繩上擰了一圈。
「今天下午趙叔來的時候,把路線再對一遍。」
午後趙獵戶帶著那捲羊皮紙地圖來了,周大娘也跟著,手裡提著兩隻燙了毛的老母雞,雞身上的熱氣還冒著。
「殺了兩隻,曬不及了,今天煮熟了路上啃。」
周大娘:(ˊ˘ˋ)
錦鯉接過老母雞擱在灶台上,手指在羊皮紙上從杏花村一路劃到莽蒼山。
「趙叔,第一個歇腳點在哪?」
趙獵戶的指頭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出村往南走二十里有個廢棄的土地廟,能遮風,旁邊有片枯塘,運氣好的話塘底還能刮出泥水來。」
「第二個呢?」
「從土地廟再走三十里,進山前有個岔口,左邊通莽蒼山北麓的澗溝舊道,右邊是絕路。」
趙獵戶的手指在岔口的位置畫了個圈。
「過了岔口就是山路了,一天走不了二十里。」
錦鯉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了一息。
「水源呢?」
「山腳那個泉眼,我上回去的時候還有一小股水在冒,但不敢保證現在還有。」
錦鯉把地圖捲起來遞給趙獵戶。
「趙叔,明天寅時出發夠不夠早?」
趙獵戶的手指在柴刀柄上碾了一圈。
「夠了,天不亮走,村里人看不見動靜。」
周大娘的嘴巴從雞身上抬起來。
「你是怕有人跟?」
「跟不跟無所謂,怕的是跟上來又走不動,拖在半路上甩不掉。」
周大娘的手指在雞腿上揪了揪。
「那沈家呢,他們要是也跟著南下……」
錦鯉的嗓音從灶台沿上彈出來,硬邦邦的。
「跟著可以,靠近我十步以內的,我弩不長眼。」
趙獵戶的嘴角蹬了一下沒吱聲。
周大娘的手從雞腿上放了下來,站起來走到院門口。
「那我回去收拾了,能背動的都打成包袱。」
「大娘,鐵鍋帶上,路上能煮東西。」
「曉得了。」
周大娘的腳步往巷尾方向踩遠了,趙獵戶也從院門口側身出去,臨走時回頭看了錦鯉一眼。
趙獵戶:(ꐦ‸ꐦ)
「丫頭,你那個弩,路上真敢射人?」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夾層里摸了摸弩柄的形狀。
「趙叔,該射的時候比誰都敢。」
趙獵戶的腳步聲踩著泥面碎碎地走遠了。
天黑以後,錦鯉把灶台上的燈油又掐了。
院子裡一片漆黑,只有窗板縫裡漏進來的一線月光落在灶台的磚面上。
她把手掌摁在灶檯面上,空間入口開了。
靈田第一茬收了,六十二斤細糧入袋,碼在空間角落裡。
粗糧加細糧三百七十多斤,鹽巴三斤出頭,黃連蒼朮金銀花各一包,碎銀三兩,水囊五隻,灌滿靈泉水。
另外還有登山繩兩捆,軍用短刀一把,竹臂弩一副,木箭十二根,麻醉藥粉三小包,油布兩張。
她把明天路上要帶的第一批出來了,塞進灶膛底下暗格的舊布袋裡,手指在布面上拍了拍。
院牆外面風灌進巷子的聲響嗚嗚的,裹著干焦的土味。
忽然,後牆根底下傳來一聲輕響。
枯枝被踩斷的那種聲音,乾脆,碎碎的。
錦鯉的手從灶檯面上彈開,右手摸到了圍腰夾層里的弩柄。
沈錦鯉:(ꐦ‿ꐦ)
小滿從炕上翻了半個身子,嘴巴張著要說話,被她一個手勢按住了。
後牆根那截又是兩聲碎響,腳步壓得低低的,踩在枯葉上的聲音往院牆西角方向移了移。
錦鯉的耳朵跟著那截聲音轉了半圈。
不是沈家人的踩法,沈大柱的腳沉,王氏的腳拖。
這個腳步輕,踩得碎,像小孩子。
她的手指從弩柄上鬆了兩分,嗓音從喉嚨底下漏出來一截。
「誰?」
牆外面的腳步聲斷了。
安靜了兩息,一個細細的嗓音從牆角那頭擠過來。
「錦鯉姐,是我,周鐵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