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內給我個準話。」
小滿的布鞋底還沒踩出院門,巷口就傳來一聲干啞的嗓子。
孫鐵柱婆娘的聲音擰著跑過來的,鞋底刮著泥路拖了一段。
「井打不上來了!繩子放到底了,桶磕石頭了!」
錦鯉的手指從橫栓上彈開,耳朵往巷口那頭轉了一截。
快了三天。
她在心裡把之前的推算翻了一遍,嘴巴里的話含著沒往外送。
「姐,井幹了?」
小滿的腳停在門檻上,半隻鞋底搭著外面的泥面。
「先別出去,等一等。」
沈錦鯉:(ꐦ‿ꐦ)
巷口的吵嚷聲從一個人變成了五六個人,腳步全往井台那邊涌。
錦鯉側著身子貼到窗板縫前面,眯著眼往外看。
井台邊上圍了十來個人,轆轤上的繩子全放下去了,桶提上來的時候歪著,桶底沾了一層濕泥,水只有不到一指深。
吳德厚蹲在井沿上往下看,旱菸杆夾在指縫裡沒點,臉上的褶子擰得跟乾裂的河床。
劉家嫂子兩隻手攥著桶繩,嗓門劈了。
「昨天還能打半桶,今天連碗底都蓋不住,這是要渴死人啊!」
趙嬸子從院牆那頭探出腦袋來,聲音往錦鯉這邊飄了半截。
「丫頭,你昨天說的七天,這才第三天啊。」
趙嬸子:(ꐦΔꐦ)
錦鯉沒接話,手指從窗板縫上收回來擱在灶台沿上。
她的嘴巴嚼了兩下,嗓音只送到小滿耳朵里。
「地下水退得比我算的還急,北坡那條暗河怕是整個斷了。」
小滿的兩隻拳頭在膝蓋上轉了一圈。
「那咱還等三天嗎?」
「等不了三天了。」
井台那邊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開始往村後面那條干河溝的方向跑,說去挖泥坑滲水。
錦鯉看見劉老漢扛著鋤頭從巷尾衝出去,褲腿卷到膝蓋上面,布鞋底的泥甩了一路。
孫鐵柱拎著鐵鍬跟在後頭,嘴裡嚷著。
「河溝底下有沒有滲水誰知道啊,先挖了再說!」
兩個婦人抱著空水罐坐在井台邊上,誰都不走,兩隻手把罐口捂得嚴嚴實實。
錦鯉把院門拉開了半扇,牽著小滿往趙獵戶家的方向繞。
趙獵戶沒在院門口等,他站在院子裡的磨刀石旁邊,腰間別著柴刀,手裡攥著兩隻空水囊,臉上那層黑紅的底色里透出一截灰。
「丫頭,井廢了。」
趙獵戶:(Θ‸Θ)
「趙叔,人數點出來了沒?」
趙獵戶把水囊往腰間塞了塞,手掌在褲腿上搓了一把。
「我家三口,我婆娘和我閨女趙小蘭,都走得動。」
「周大娘那邊呢?」
「大娘家四口,她帶著周小草,還有周鐵蛋和他八歲的妹妹。」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帶子上碾了一圈。
「七個大人加孩子,再加我跟小滿,九口人。」
「孫鐵柱呢?」
錦鯉的嘴角從圍腰帶子上方露出來半截,沒彎。
「孫鐵柱前天還在井台上跟人搶水,我問過他一回,他說他老娘走不動,要留下來守祖墳。」
趙獵戶的手指在柴刀柄上擰了擰。
「那就不管他了?」
「管不了,路上拖不起走不動的人。」
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壓出來,每個字落得乾脆。
「趙叔,我醜話說在前面,上路以後糧水按人頭分,誰也別打誰的主意,路上聽我的號令,不聽的自己走,我不留。」
趙獵戶盯著她的臉看了三息,手指從柴刀柄上鬆了。
「行。」
錦鯉轉身要走,趙獵戶的嗓音從後面追上來。
趙獵戶:(ꐦ‸ꐦ)
「丫頭,還有一樁事。」
「什麼事?」
「今早我上南坡看了看,坡底下那片旱田的土裂得能塞下拳頭了,有三隻野兔從裂縫裡竄出來往南跑,跑得腿都劈了。」
錦鯉的腳步在院門口頓了半拍。
「連地底下的活物都待不住了。」
她牽著小滿拐到周大娘家,周大娘正在灶台前面刮鍋底。
鐵鍋裡頭什麼都沒剩,鍋底那層糊焦被她用鐵鏟刮下來擱在碗裡,黑糊糊的一小堆。
周小草的兩條辮子搭在肩膀上,蹲在門口的石頭上啃一截幹得發白的紅薯根。
「大娘,井廢了,你知道了吧。」
周大娘把鐵鏟擱在鍋沿上,手掌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周大娘:(ᵕ̤‸ᵕ̤)
「知道了,剛才巷口吵翻了天,我這兩條老腿差點跑去井台跟人搶水。」
「搶不著了,井底見石頭了。」
周大娘的嘴巴合上了好一陣,目光落在碗裡那堆鍋底焦上。
「丫頭,你說的三天,我不用再想了。」
「明天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今晚就收拾。」
錦鯉的手指在門框上彈了一記。
「大娘,帶能走路的人,帶能背的東西,鍋碗繩索水壺,別帶多餘的衣裳和念想。」
周大娘的手從圍裙上放下來,嘴巴嚼了半天。
「那我家院子裡的雞……」
「雞帶不了,今天殺了曬成肉乾,路上當乾糧。」
周大娘的眼圈潮了一層沒溢出來,手背在臉上橫了一道。
「行,殺了。」
錦鯉牽著小滿從周大娘家出來的時候,日頭偏到了西邊。
巷口方向傳來一陣碎碎的腳步聲和牛車軲轆碾泥面的吱呀響。
錦鯉的腳步停了。
村口的土路上晃進來一小隊人,七八個,大的弓著腰扛著包袱拖著腳,小的被人背著耷拉在肩頭上不動彈。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臉頰凹進去兩個坑,顴骨高高的往外頂著,嘴唇乾裂得起了好幾層白皮。
他身後的牛車上沒有牛,是兩個婦人在前面拉著繩子往前拖,車板上摞著一摞舊被褥和三隻破麻袋。
吳德厚從井台那邊迎過來,旱菸杆夾在手裡。
「哪來的?」
男人的嗓子啞得跟鋸木頭。
「清河鎮北邊,青石溝的,走了四天了。」
吳德厚:(ꐦ‸ꐦ)
「青石溝?那不是比我們北邊還遠一截?」
男人的膝蓋彎了彎,靠在牛車的木轅上緩了口氣。
「我們村的井半個月前就幹了,先是吃河裡的泥水,泥水也沒了以後就啃草根樹皮,上個月底餓死了三個老人,兩個娃娃沒熬過來。」
巷口圍著的人群沒吱聲。
趙嬸子的手攥著碗沿,指節勒出一道白痕。
錦鯉站在巷子拐角的陰影里,手指搭在小滿肩膀上沒松。
男人的嗓子緩了兩緩,又往外推了幾句。
「北邊的村子比我們更早斷了水,有幾個莊子整村往南走了,路上到處都是倒在地里的人,沒人管也沒人埋。」
沈錦鯉:(ꐦ‸ꐦ)
劉家嫂子的嘴巴里擠出來一句。
「官府不管嗎?」
男人的嘴角往下墜了墜。
「管什麼管,縣衙的門關了半個月了,糧倉空的,水井鎖的,當官的早跑了。」
巷子裡的沉默從井台往兩頭蔓延,蔓延到了每家的院門口。
錦鯉的目光從那輛牛車上掃過去,落在車板上那三隻破麻袋上。
麻袋扎著口,鼓著半截。
巷口另一邊,沈家大院的門縫裡,王氏的兩隻眼珠子也在往那三隻麻袋上轉。
沈有福的腦袋從她腋下鑽了出來,嘴巴湊到王氏耳朵邊嘀咕了兩句。
沈有福:(¬‿¬)
王氏的手掌在門框上拍了一記,腳步往門外挪了半步。
錦鯉把小滿往巷子深處推了一把。
「回家,關門。」
小滿的嘴巴張了一下。
「姐,那些人好可憐……」
「可憐的人往後會越來越多,先管好自己。」
院門的橫栓卡進卡槽的聲響在巷子裡悶悶地蹦了一下。
錦鯉蹲到灶台前面,手掌摁在灶檯面上閉了一息眼。
空間入口在掌心底下亮了一瞬。
靈田第一茬的穗子沉甸甸的,再有兩天就能收。
她把空間關了,手指在灶台沿上彈了三記。
「小滿,睡覺,明天天不亮就走。」
小滿翻上炕抱著舊被角縮了進去,嘴巴嚼了兩嚼。
「姐,那些從北邊來的人,會不會也往南走?」
錦鯉靠在灶台的磚面上,手掌擱在膝蓋上。
窗板縫裡灌進來的風乾得舌頭髮澀。
「會,所以咱們得比他們走得早,走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