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十斤粗面就是我的命價,我記住了。」
王氏的身子在泥地上抖了一截,嘴巴歪著往後看錦鯉的背影,嗓子裡的話碎成了幾粒砂子吞回了肚子裡。
天亮的時候,人牙子三個被趙獵戶用麻繩串成一串,捆在了院門口的槐樹樁上。
兩個壯漢從藥效里醒過來的時候,腦袋還暈著,手腕上的繩扣勒得指尖發紫,嘴巴里罵了兩句髒話,被趙獵戶的柴刀柄在後腦勺上敲了一記就老實了。
婦人縮在樹樁底下沒吱聲,眼珠子往巷口方向轉了幾圈,兩條腿蜷在身前。
吳德厚在巷口叫了孫鐵柱和劉老漢搭手,準備天大亮了往鎮上押送。
沈大柱蹲在自家院門口,臉灰灰的,手指頭在褲腰上絞了絞。
李氏站在他後面,嘴唇抿得發白。
王氏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兩隻手撐著膝蓋,腦袋耷拉著,白頭髮散了一半搭在臉上。
巷子裡的人陸陸續續出門打水,路過沈家大院門口的時候都往裡掃一眼,嘴巴里的話壓著嗓子嘀嘀咕咕。
趙嬸子走到井台邊上的時候,嗓門沒壓住。
「賣親孫女十斤粗面,親孫子才五斤,這老婆子的心是泥窟窿里長的吧。」
本書首發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趙嬸子:(ꐦ‸ꐦ)
旁邊打水的婦人手裡的桶繩攥得緊緊的,嘴巴動了動。
「可不是嗎,前幾天還在門口嚎孝道大過天,結果轉頭就找人牙子。」
「那丫頭也是命硬,昨晚要不是她自己防著,兩個崽子就被扛走了。」
「王婆子往後在村里還怎麼待?見了人都得繞著走吧。」
嘀咕聲從井台傳到巷口再傳到劉家嫂子的院牆根底下,碎碎的,拼起來能蓋沈家大院的整面牆。
錦鯉蹲在灶台前面磨鐮刀,嚓嚓嚓的聲響壓到最低。
小滿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揪著被角的線頭往外抽,嘴巴嚼了半天,聲音從牙縫裡漏出來。
沈小滿:(ꐦ‵益′)
「姐,我就值五斤粗面?」
錦鯉的手從鐮刀面上停了一拍。
「生氣了?」
「不是生氣。」
小滿的手指把被角的線頭揪斷了一截,擱在膝蓋上搓了兩搓。
「就是覺得,五斤粗面換一個人命,那粗面也太貴了。」
錦鯉的嘴巴里嘶了一聲。
她把鐮刀擱在磨石上,站起來走到炕邊上,手指頭在小滿的腦門上彈了一記。
「你的命值多少,不是她定的價。」
小滿揉了揉腦門,嘴角歪了一截。
「那誰定?」
「你姐我定。」
錦鯉的手掌從他腦門上移到後腦勺上,揉了兩把。
「你值全天下的糧都不夠換。」
小滿的嘴角繃了兩息,沒繃住,歪出來一個扁扁的弧。
巷口傳來沈大柱的嗓門,悶悶的,嗓子裡像堵了半截濕布。
「村長,我娘她年紀大了糊塗了,她不是存心的——」
吳德厚的煙杆在石面上戳了一記。
「不是存心的?私約上按的手印不是存心按的?人牙子不是她自己引進村的?」
沈大柱的腳在泥面上蹭了兩蹭。
沈大柱:(Θ‸Θ)
「要不,要不您高抬貴手,這事就村里內部處置了吧,報了官沈家的臉面——」
「臉面?」
吳德厚的煙杆從石面上提起來,往大柱的方向戳了一截。
吳德厚:(ꐦ‸ꐦ)
「你沈家還有臉面?賣親孫女的事做了,臉面還要什麼?人牙子必須送官,至於王氏,災年官府懶得多管一個六十歲的老太婆,但她在這個村裡的名聲,從今天起就爛透了。」
大柱的嘴巴張了兩回,詞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李氏的手從他背後拽了拽袖子,嘴巴湊到他耳朵邊嘀咕了兩句,兩個人縮回了院門裡面。
孫鐵柱和劉老漢把人牙子三個從槐樹樁上解下來,用麻繩重新串了一遍,往巷口方向押。
婦人被拖過錦鯉院門口的時候,腦袋歪著往裡瞥了一眼。
錦鯉靠在院門的門框上,手指搭在圍腰的帶子上。
婦人的嘴巴突然咧了一下,嗓音啞啞的。
「小丫頭,你今天治得了我,外頭的人牙子多了去了,災年一到遍地都是。」
錦鯉的嗓音從門框後面飄出來,奶得很,尾巴上拖了一截鐵渣子。
「治不了所有的,但治你一個足夠了。」
沈錦鯉:(¬‿¬)
婦人被拽走了,麻繩在泥面上拖出三道長印子。
巷口安靜下來以後,錦鯉關了院門,蹲到灶台前面把那三張黃紙重新翻出來看了一遍。
第三張,王氏按了手印的那張。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轉了兩圈,目光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沈錦鯉,女,五歲,十斤粗面。
沈小滿,男,三歲,五斤粗面。
她把紙折好揣進圍腰底下的暗袋裡,手掌在灶台沿上摁了一息。
周大娘從巷尾那頭過來叩了院門。
「丫頭,人送走了。」
「大娘進來坐。」
周大娘擠進院門,臉上的褶子擰成了一團,手指在圍裙上攪了幾攪。
「王氏那老東西,官府不追究她,這事就這麼算了?」
「不算。」
錦鯉從灶台底下摸出水壺來倒了兩碗涼水,一碗遞給周大娘,一碗擱在灶台沿上。
「大娘,不管官府追不追究,王氏在這個村里已經完了。」
周大娘:(ᵕ̤‸ᵕ̤)
「賣親孫女這種事,往後誰家還敢跟她來往?」
「沒人跟她來往,她就沒人可使喚,沒人可借力。」
錦鯉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手指在碗沿上碾了半圈。
「但大娘,這事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
「只要我留在杏花村一天,沈家就會換一百種法子來折騰我和小滿。」
錦鯉把碗擱在灶台上,手掌在圍腰上蹭了兩蹭。
「今天是人牙子,明天是族老,後天是餓急了眼的流民。」
周大娘的手從碗沿上放下來,嘴巴嚼了兩嚼沒出聲。
錦鯉蹲到她面前,嗓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幅度。
「大娘,我跟趙叔已經探過山路了,南面翻過莽蒼山,五六百里到越州地界,那頭沒旱。」
周大娘的手指在膝蓋上捏了一把。
「你要走?」
「不光我走,我想帶大娘您一塊兒走。」
周大娘的碗裡的水晃了一晃,她抬起頭來看著錦鯉的臉,眼眶裡的水光翻了一層。
「丫頭,五六百里山路,我這把老骨頭——」
「您的骨頭比王氏的心硬,走得動。」
周大娘吸了一口氣,手掌在膝蓋上搓了兩搓。
「讓我再想想。」
「行,給您三天。」
錦鯉站起來走到窗板前面,手指搭在縫上往外探了一把。
風比早上又幹了兩分。
天空藍得發白,一絲雲影都不掛。
井台那邊又傳來爭水的吵嚷聲,兩個婦人的嗓門攪在一處,分不清誰先罵的誰。
錦鯉的手從窗板縫上收回來,轉身繞到灶台後面,從暗格旁邊的角落裡取出那捲藏著的舊羊皮紙。
羊皮紙攤在灶檯面上,上面是趙獵戶上山時給她畫的路線圖。
從杏花村出發,往南穿過一片丘陵旱地,翻三道山脊到莽蒼山北麓,沿著澗溝舊道往東南走,過了莽蒼山就是越州的地界了。
她的手指在羊皮紙上從杏花村一路劃到莽蒼山那個標註點,指腹在山脊的位置劃了兩圈。
小滿從炕上翻下來蹲到她旁邊,兩隻手撐在灶台沿上,腦袋湊過來看那張圖。
「姐,這條路上有沒有壞人?」
「有沒有壞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路上有沒有水。」
錦鯉的手指在莽蒼山腳下那個趙獵戶標註的泉眼位置點了一下。
「趙叔說這個泉眼去年還有水,今年不確定了,要是幹了就得繞道多走一天半。」
小滿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截。
沈小滿:(ᵕ̤‸ᵕ̤)
「那咱們帶夠水不就行了?」
「帶夠水就得少帶糧,帶夠糧就得少帶東西。」
錦鯉把羊皮紙捲起來塞進圍腰底下的暗袋裡,手掌在灶台沿上摁了一下。
「路上的事到了路上再算,現在先把能帶走的東西理一遍。」
她閉了兩息眼,空間入口在掌心底下閃了一下。
腦子裡的清單翻了一遍。
粗糧三百一十斤出頭,靈田第一茬八天就收了,到時候能再添六十斤細糧。
鹽巴三斤多。藥材各一包。鐮刀繩索水囊齊備。碎銀三兩。
夠兩個人在路上吃喝兩個月。
但如果帶上周大娘,變成三個人。
如果趙獵戶也跟著走,四個人。
如果周大娘家和趙獵戶家的人口都算上去,七八個人。
三百多斤糧食餵七八張嘴,不夠兩個月。
靈田的產出得加快。
錦鯉的手指在灶檯面上敲了三記,指節碰著磚面發出噠噠噠的悶響。
「小滿。」
「嗯?」
「去找趙叔,問他明天還能不能再上山一趟,我要跟他確認南邊那條路上的三個水源點。」
小滿從灶台邊上蹦起來,布鞋底在泥面上拍了一聲。
「姐,你定了?」
錦鯉的手掌從灶檯面上提起來,指腹上沾了一層灶灰。
「等不了了,井裡的水最多還剩七天,七天以後杏花村的水比糧還金貴。」
她走到院門口,手指搭在橫栓上。
院牆外面的風已經刮不出濕氣了,只有熱和土腥味交替灌進鼻腔。
遠處巷口方向傳來王氏悶悶的哭嚎聲,有氣無力的,嗓子裡的水分都幹了大半。
錦鯉把橫栓擰了一圈,嗓音從齒縫裡送出來,輕得灶灰都不飄。
「小滿,告訴趙叔,讓他把家裡能走路的人都數一遍,三天之內給我個準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