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回跑之前先看看路。」
錦鯉從院角的暗處拖出備好的麻繩,蹲到婦人身後把她兩條胳膊往背後一別,麻繩繞了三圈,扣子拉死了。
婦人的臉貼在泥面上,嘴巴里的泥渣子吐了兩口,嗓音從喉嚨底下擠出來。
「你這小丫頭,你知道我是誰家的人嗎——」
錦鯉的膝蓋抵在她後腰上,手指在繩扣子上又拽了一截。
「不知道,也不在意。」
她的目光掃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兩個壯漢,呼吸平穩,藥效夠撐到天亮。
「小滿,去敲趙叔家的門,再去叫周大娘。」
小滿從院門後面竄出來,布鞋踩在泥面上啪啪響,兩條腿蹬得飛快往巷口拐角跑了。
錦鯉把婦人從地上提溜起來,拖到院門口有月光的地方摁坐了。
手指頭伸進婦人的腰間布兜里掏了一圈。
掏出來的東西在月光底下一樣一樣擺在泥面上。
一個小竹筒,拔開蓋子聞了聞,迷藥粉,跟末世那種三流私掠隊用的廉價貨差不多路數。
三張折了四折的黃紙,展開來上面寫著字。
錦鯉把黃紙湊到月光底下,一張一張看。
第一張是賣身契的模板,名字年歲體貌的位置留著空白,底下畫押的地方也空著。
第二張是另一個村子兩個娃娃的名冊,旁邊標著年歲和價錢。
錦鯉:(ꐦ‿ꐦ)
第三張。
錦鯉的手指在第三張紙上停了。
紙面上的墨字歪歪扭扭,落筆的人識字不多。
上面寫著:沈錦鯉,女,五歲,無父無母。沈小滿,男,三歲,同上。
底下寫了兩行字。
女娃折十斤粗面,男娃折五斤粗面。
右下角按了一個紅泥手印。
王氏的手印。
錦鯉的手指捏著那張紙,指腹在紅泥印子上碾了一圈。
她的嗓音從牙縫裡出來的時候輕得連風都刮不走。
「十斤粗面換我,五斤粗面換小滿。」
婦人的身子在麻繩里扭了扭,嘴角擠出一截話來。
「那是你奶自己找我的,我又沒逼她!」
「誰找的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了。」
趙獵戶的腳步從巷口過來了,手裡攥著柴刀,褲腿上的泥還沒幹。
周大娘跟在後面,裹了件舊褂子,頭髮散著沒綰,嘴巴里喘著粗氣。
小滿跑在最前面,兩條腿短得直打顫。
趙獵戶走到院門口,目光從地上綁著的婦人掃到倒著的兩個壯漢,柴刀在手裡轉了半圈。
趙獵戶:(ꐦ‸ꐦ)
「人牙子?」
「趙叔,您翻翻這兩個壯漢腰裡,看有沒有傢伙。」
趙獵戶蹲過去把兩個漢子的腰帶抽了,一個腰裡別著一把剔骨刀,另一個塞著一截短棍和兩條粗麻繩。
「齊全得很,專幹這行的。」
周大娘的目光落到泥面上擺著的那幾張黃紙上,手指頭哆嗦了一下。
「這是什麼?」
錦鯉把第三張紙遞過去。
周大娘湊到月光底下看了兩遍,嘴巴里的氣從鼻腔里嗆了出來。
周大娘:(ꐦ‵皿′)
「王氏那老東西!十五斤粗面就把兩個親孫子孫女賣了?畜生都不如!」
婦人在地上扭著脖子嚷了一聲。
「你們村自己的家務事,關我什麼事,她拿錢買賣,我上門取貨,天經地義!」
錦鯉蹲到她面前,手指在那張名冊紙上彈了一記。
「天經地義?這張紙上還有另外兩個娃娃的名字,他們也是天經地義?」
婦人的嘴巴合上了半拍。
錦鯉把那張名冊舉到趙獵戶面前。
「趙叔,您認得字嗎?」
「認得幾個。」
趙獵戶接過紙看了看,手指頭在上面劃了兩下。
「王家莊的,一個七歲一個五歲,旁邊標的價錢,一個八斤一個六斤。」
趙獵戶的柴刀在膝蓋上磕了一記。
「丫頭,叫村長吧。」
「小滿去。」
小滿扭頭又往巷口跑了,布鞋底在泥面上啪啪拍。
吳德厚趕來的時候頭上的汗巾還歪著,旱菸杆揣在腰間沒來得及拿。
他在院門口站了兩息,目光從綁著的婦人臉上移到地上那幾張紙上,彎腰撿起來翻了翻。
吳德厚:(ꐦ‸ꐦ)
「把王氏叫來。」
趙獵戶轉身往巷口走了兩步,錦鯉的嗓音從後面飄過來。
「趙叔,把大柱也叫上,他不會不知道這事。」
王氏被拖到院門口的時候頭髮散著,眼圈紅腫,嘴巴里的話還沒張口就開始往外擠。
「不是我!不是我乾的!那婆子自己找我的!」
吳德厚把那張寫著錦鯉和小滿名字的黃紙舉到王氏臉前。
「你自己看看,右下角這個手印是誰的?」
王氏的目光落到那枚紅泥印子上,臉從白翻成灰,嘴唇抖了兩抖。
沈大柱站在王氏後面,手裡的搓衣棒垂在腿邊,眼珠子在紙面和王氏之間轉了三圈。
他伸手就要去搶那張紙。
趙獵戶的腳掌從側面伸出來勾住了大柱的腳踝,一帶,大柱的身子往前栽了半截,膝蓋磕在泥面上摔了一跤。
搓衣棒從手裡飛出去滾了兩轉。
趙獵戶:(눈‸눈)
「老實待著。」
大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掌撐著泥面爬起來,腰彎著不敢直。
錦鯉走到院門口的台階上站著,手裡攥著那三張黃紙,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村長,趙叔,周大娘,你們都在,我把這幾張紙上的東西念一遍。」
她的嗓音奶生生的,嗓子眼底下那層音卻硬得跟灶台的磚面。
「第一張,空白賣身契,買方落款的位置空著,說明她不是第一回幹這活。」
「第二張,王家莊兩個娃娃的名冊,標了價錢,七歲的八斤糧,五歲的六斤糧。」
「第三張。」
錦鯉把紙面翻到最後一張,舉到王氏面前兩尺遠的位置。
「沈錦鯉,女,五歲,十斤粗面。沈小滿,男,三歲,五斤粗面。王氏親手按的印。」
巷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六七個人,趙嬸子的腦袋從牆頭上探著,劉家嫂子站在拐角處兩隻手捂著嘴巴。
孫鐵柱的婆娘扯著自家孩子的手往後退了兩步,嘴巴里嘶了一聲。
「賣親孫子孫女?這也下得去手?」
王氏的膝蓋往泥面上一軟,兩條腿直接跪了。
「不是我!是她逼我的!那丫頭藏著糧食不給家裡吃,我活不下去了才走了這步!」
王氏:(ꐦΔꐦ)
錦鯉的手指在紙面上彈了一記。
「奶,您說說,是誰先簽的斷親書把我掃地出門的?是誰先來我院子搶糧的?是誰先讓沈有福踹我弟弟的?」
王氏的嘴巴張了三回,嗓子裡的氣堵著出不來。
錦鯉把三張紙整齊疊好遞到吳德厚手裡。
「村長,人和證據都在,您看怎麼處置。」
吳德厚的旱菸杆從腰間抽出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嗓音沉沉的。
「人牙子三個捆好了,天亮送去鎮上報官。」
他的目光落在王氏臉上。
「王氏,你的事等官府來了一塊兒辦。」
王氏的嗓子裡擠出一截哭腔。
「官府來了要把我抓走,我六十歲的人了,進了大牢還能出來嗎——」
吳德厚的煙杆在膝蓋上磕了一記。
「你賣孫女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這個?」
巷口的風裹著泥腥味吹了一陣,人群的嘀咕聲碎成了幾片。
錦鯉從台階上走下來,路過王氏身邊的時候腳步沒停。
她的嗓音從齒縫裡漏出來半截,只有王氏一個人能聽見。
「奶,十斤粗面就是我的命價,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