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
周大娘的手指頭在碗沿上滑了一截,碗裡剩的那點水盪了兩盪。
她的嗓子裡吞了一口氣沒放出來,蹲在灶台前面看著錦鯉的臉看了好幾息。
「丫頭,你說真的?」
「大娘,村里主井的水撐不了十天,北邊山溪斷了,南坡那口廢井幹成了土窟窿。」
錦鯉的手指從灶台沿上滑到膝蓋上,指甲在褲面上颳了一道。
「等井徹底幹了,您覺得巷子裡那些人還會只吵嘴推搡?」
周大娘的碗擱在了灶台上,嘴巴嚼了半天沒嚼出話來。
「我回去想想。」
周大娘:(ᵕ̤‸ᵕ̤)
「您想,但別想太久。」
周大娘端著空碗從院門出去的時候,風把巷子裡的土腥味灌了進來,門帘晃了兩晃。
錦鯉把橫栓插死了,蹲到灶台邊上揉了揉小滿的腦袋。
「睡吧,明天有活干。」
小滿翻了個身沒吱聲,膝蓋上的布條被灶台的磚面硌得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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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頭還沒上來,巷口就傳來兩截陌生的腳步聲。
錦鯉正在灶台後面清點暗格里的鹽巴,耳朵先動了。
腳步不是村里人的踩法。
杏花村的人走泥路帶拖,鞋底蹭地的聲響拉得散,這兩截腳步踩得碎,落點密,走幾步停一停,停的時候重心往左歪。
外面來的。
她把鹽巴的油紙包塞回暗格,活磚壓好了灶灰蓋上,走到窗板縫前面眯著眼往外看。
巷口拐角處站著一個四十出頭的婦人,穿著一件青布褂子,頭上包了塊灰巾,腰間系了個鼓鼓囊囊的布兜。
手指頭上戴了一隻銅戒箍,指甲修得齊整,不是干農活的手。
「大姐,你們村里旱成這樣了?雞都賣了?」
孫鐵柱婆娘蹲在籠子旁邊,兩隻手攥著雞籠的竹條。
「可不是嗎,井裡的水都快見底了,雞養著也是喝水的嘴,不如換兩斤糧。」
婦人的嘴角拉了一下,手指在布兜上拍了拍。
「我從清河鎮過來的,那邊更慘,好幾戶人家把鍋都砸了當銅賣。」
她的目光從雞籠上移開,往巷子深處掃了一圈。
「你們村裡有沒有那種,家裡實在養不起的小娃娃?我東家在南邊的大戶人家幫傭,正缺幾個年歲小的丫鬟書童,包吃包住,還給安家費。」
沈錦鯉:(ꐦ‿ꐦ)
錦鯉的手指在窗板縫上停了。
人牙子。
從話術到站位到那隻銅戒箍,錦鯉在末世見過太多這種人。
包裝不同,骨頭都一樣。
孫鐵柱婆娘搖了搖頭。
「我家的不賣,你問別家去吧。」
婦人笑了笑沒接話,腳步往巷子裡面挪了幾步,正好挪到了沈家大院門口的方向。
院門裡面傳來兩截拖鞋底的聲響,王氏的腦袋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你說的什麼大戶人家?多大的娃娃要?」
王氏:(¬‿¬)
婦人的目光在王氏臉上轉了一圈,嘴角彎了彎。
「老太太,七八歲以下的最好,聽話懂事的,到了大戶人家吃穿不愁,比在災年啃糠皮強。」
「安家費給多少?」
「看年歲和模樣,小丫頭十斤粗面起,男娃值錢些,壯實的能給到十五斤。」
王氏的眼珠子轉了兩轉,嘴角往耳朵根子方向拉了一截。
錦鯉的手指從窗板縫上收回來,搭在灶台沿上碾了半圈。
午後的時候,周大娘家隔壁的周小草跳著腳跑過來叩院門。
「錦鯉姐!錦鯉姐!」
錦鯉拔了橫栓開了半扇門,周小草的兩條辮子甩在肩膀上,臉蛋曬得通紅,嘴巴里的話跟倒豆子。
「我剛才去井台打水,看見你奶跟一個外面來的婆子在巷口嘀咕。」
「嘀咕什麼了?」
「你奶說你今年五歲,你弟弟三歲,說你姐弟兩個沒爹沒娘沒人管。」
周小草:(ꐦΔꐦ)
周小草的手指頭絞著辮子梢。
「那個婆子還問你們姐弟住哪間院子,你奶給指了方向。」
錦鯉的手掌擱在門框上沒動,嗓音從齒縫裡推出來的時候穩得跟算盤珠子滾進了槽。
「小草,那個婆子身邊還有別人嗎?」
「我看見巷口外面停了一輛驢板車,車上蹲了兩個男的,一個膀子好粗。」
「你回去告訴你娘一聲,今天別讓你家弟弟妹妹出門。」
「哦!」
周小草蹦蹦跳跳跑了,錦鯉把院門合到只剩一道指頭寬的縫。
小滿從東屋門帘後面鑽出來,嘴裡叼的草莖掉了。
「姐,那個外婆子是什麼人?」
「人牙子。」
小滿的兩隻拳頭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沈小滿:(ꐦ‵益′)
「奶要賣咱們?」
「她巴不得。」
錦鯉走到灶台前面蹲下來,手指從圍腰底下摸出那隻竹臂弩,弦繃了繃,指腹試了試扳機的活動量。
弩放在灶台後面的暗角里,手邊夠得著的位置。
她又從空間裡取了一小包藥粉出來,份量不多,指甲蓋大小的油紙包,捏在掌心裡轉了兩轉。
末世時期用來對付私掠隊的好東西,麻醉草的粉末加了三倍量的苦杏仁提取物,吸入即暈,五息內起效。
「小滿,今天白天你到院門口的石頭上坐著玩,坐半刻鐘就回來。」
小滿的眼珠子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你要我當餌?」
「你怕不怕?」
小滿的下巴往上抬了半截,鼻孔里哼了一聲。
「不怕,姐在呢。」
錦鯉的手指在他後腦勺上彈了一記。
「去的時候手裡抱著那隻舊布兔子,像個三歲孩子的樣子就行。」
太陽往西偏了兩個拳頭的時候,小滿在院門口的石頭上坐了一炷香。
他的兩條腿在石面上晃來晃去,嘴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懷裡抱著那隻縫了三道補丁的布兔子。
巷口那頭有一雙眼睛在拐角處閃了兩閃。
小滿回了院子。
錦鯉把院門推上去,手指在門縫上搭了幾息。
「來了。」
天黑透以後,錦鯉把燈油掐了,院子裡沒留一星火光。
她把藥粉均勻撒在後牆根底下那截矮牆的外側泥面上,風向從北往南吹,藥粉細得肉眼看不分明,貼著牆根散在枯葉底下。
小弩裝好了箭,擱在枕頭底下。
鐮刀塞在腰間。
小滿躺在炕上閉著眼,兩隻手攥著被角,手指頭攥得指節泛了彎。
錦鯉靠著灶台的磚面坐著,兩條腿盤在身前,呼吸放到最淺。
風灌進窗板縫裡嗚嗚響了一陣。
更漏過了兩聲,院牆外面傳來腳步。
三雙,踩得碎碎的,帶著壓低了重心的蹭地聲。
有人在後牆根底下蹲了。
一個男人的嗓音壓到了嗓子底下。
「這家就兩個崽子,翻進去弄暈了直接扛。」
另一個聲音跟上來。
「迷藥帶了沒?」
「帶了,棉布捂嘴上,三五息就軟了。」
腳步聲往牆根靠了三步。
然後是兩聲悶悶的倒地響。
先是一個重的,後背砸在泥面上的聲響帶著一截喘息截斷的尾音。
再是一個稍輕的,膝蓋先著了地,身子往側面歪過去,腦袋磕在了牆根的碎磚上。
第三個人的腳步慌了一拍,往後退了兩步。
錦鯉的手掌摁在院門的橫栓上,拔了。
門拉開的時候沒發出聲響,她上過油。
月光從雲層後面漏了半截出來,照著後牆根底下的三個身影。
兩個壯漢倒在地上,一個面朝天一個側著身,嘴巴微張,呼吸綿長,藥粉起效了。
第三個是那個青布褂子的婦人,正蹲在兩步開外的牆角,兩隻手撐著泥面往後縮,臉上的鎮定碎了一半。
錦鯉站在院門口,月光打在她臉上。
五歲的個頭,圍腰的帶子垂到膝蓋下面,手裡攥著一把鐮刀,刀面上的月光折了一截進了婦人的眼底。
沈錦鯉:(눈‸눈)
「跑什麼,活兒還沒幹完呢。」
婦人的屁股從地上彈了一下,轉身要往巷口方向躥。
錦鯉的手腕翻了一轉,鐮刀脫了手。
刀柄砸在婦人的後腳跟上,婦人的腳踝一歪,整個人撲倒在泥面上,下巴磕出了一聲悶響。
「下回跑之前先看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