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碰我弟弟一根手指頭,我跟誰拼命。」
沈有福的腳從半空中放了下來,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了院牆上。
王氏的嘴巴張成了一個扁圓,手指頭戳著錦鯉方向哆嗦。
「你敢拿這東西對你堂哥!你反了天了——」
她嘴裡嚷著往前邁了一步,手伸過來就要去奪錦鯉手裡的弩。
錦鯉的手指扣在扳機上。
弩弦震了一聲。
木箭從弩槽里彈出去,擦著沈有福的耳根飛過,穿過王氏頭頂那隻盤得歪歪扭扭的髮髻。
髮髻散了。
木箭帶著半截白髮和一根銅簪子飛出去,釘在院牆的泥面上,箭尾嗡嗡震了三下。
王氏的身子往後一仰,屁股砸在泥地上,兩隻手撐在身後的碎磚頭上,嘴巴大張著沒發出聲來。
滿院寂靜。
巷口圍著的人群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都卡了。
趙嬸子趴在牆頭上,嘴裡那顆瓜子含著沒嗑,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
趙嬸子:(ꐦΔꐦ)
劉家嫂子的手捂著嘴巴,手指縫裡漏出來半截驚呼。
吳德厚的旱菸杆從嘴裡掉了下來,咣地砸在腳面上。
沈有福的臉白得跟颳了漿,兩隻腿蹬著院牆根底下的泥面往下溜了半截,褲襠那個方向洇出來一小攤濕。
錦鯉的手從弩柄上鬆開來了一半,另一隻手已經從圍腰底下摸出了第二根木箭,指頭捏著箭杆往弩槽里裝。
她的嗓音從嗓子眼裡出來的時候比方才低了半個調門,奶氣還在,底下墊著的東西變了。
「下一箭沒準頭了,興許射歪了扎著誰,我五歲手不穩,各位擔待。」
沈錦鯉:(눈‸눈)
王氏的屁股在泥地上挪了兩挪,兩條腿蹬著往後蹭,手掌撐在碎磚頭上蹭破了一層皮都沒知覺。
她的嗓子裡終於擠出來一截聲音,不是嚎,是哆嗦著撞出來的。
「你瘋了,你瘋了——」
沈德貴的拐杖杵在院門口,手指攥著杖頭的指節凸出來了兩截骨頭。
他的嘴巴開了三回,到第四回才把話推出來。
「錦鯉,你放下弩,有話好說。」
錦鯉沒放。
她的手指頭搭在弩弦上,弩口從王氏的方向移開了,朝下垂了半截,但沒鬆手。
「族叔,話我說了三遍了,斷親書寫得清楚,我跟沈家再無撫養贍養之責。」
她的目光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最後落在癱坐在地上的王氏臉上。
「今天沈家闖進我院子,踹我弟弟,搶我口糧,是誰先動的手,滿巷子的人都看著。」
趙獵戶的身影從巷口拐角處走了出來,手裡攥著柴刀,褲腿上沾著黃泥。
他在院門口站住了,目光從地上的王氏掃到牆上釘著的木箭,手指在柴刀柄上轉了一圈。
趙獵戶:(ꐦ‸ꐦ)
「吳村長,我從頭看到尾了。」
趙獵戶的嗓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時候穩得跟拉鋸。
「沈有福先踹的小滿,王婆子先伸手搶的弩,這丫頭箭射的是髮髻不是人,要真想傷人那支箭就不是穿髮髻了。」
吳德厚彎腰把旱菸杆從腳面上撿起來,手掌在煙杆上搓了兩搓。
他的目光從趙獵戶臉上轉到沈德貴臉上,嗓子裡的話悶了兩息才出來。
「老沈大哥,斷親書是我蓋的章,里正按的手印,您要翻案得把我跟里正一塊兒翻了。」
吳德厚:(ꐦ‸ꐦ)
他的旱菸杆往沈大柱的方向戳了一截。
「沈家再鬧,我就不是調和了,我報官。搶孤幼口糧闖宅行兇,越州律條上白紙黑字寫著,夠吃一頓板子的。」
沈德貴的拐杖在泥面上碾了一圈,嘴巴抿了兩抿,嗓音從鼻腔里悶出來。
「德厚啊,話說到這份上就沒意思了,沈家的事沈家自己處置,不勞你操心了。」
他轉身拽了王氏的胳膊一把。
「起來,走。」
王氏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膝蓋軟得打顫,散了髮髻的白髮搭在肩膀上,銅簪子還釘在牆上沒拔。
她被沈德貴拽著往院門口走了三步,突然甩開胳膊回過頭來,嘴巴歪著,嗓音碎成了渣子。
「沈錦鯉,你等著,災年的糧食就是命,你一個人守得住?等餓急了眼的人上門,看你那弩射得了幾個!」
她的腳步被沈德貴拖著往巷口方向蹭遠了,沈有福兩隻手捂著褲襠彎著腰跟在後面溜,布鞋底在泥面上蹭出一串歪歪斜斜的腳印。
李氏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釘在牆上的木箭,嘴唇動了兩動,沒出聲,轉身走了。
巷口的人群散了一半,剩下幾個還站著嚼那截餘味兒。
周大娘從巷尾那頭小跑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水。
「丫頭!你沒事吧!」
錦鯉把弩擱在灶台上,手指從弦上鬆開來的時候指腹上勒了兩道紅印子。
「沒事。」
周大娘擠進院門,目光落到灶台邊上的小滿身上。
小滿的膝蓋上那道擦傷滲出了一小片血印子,褲腿磨破的口子翻著一截棉絮。
他兩隻手還攥著門閂,手指頭攥得發了彎。
周大娘蹲下來把碗擱在地上,手掌在圍裙上蹭了蹭,輕輕掰開小滿的手指頭。
周大娘:(ˊ⌒ˋ)
「小滿,鬆手了,沒事了。」
小滿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從門閂上鬆開來,指節彎著半晌沒伸直。
他的嘴唇咬出了兩道齒印子,眼眶裡蓄了一層水光,但沒掉下來。
錦鯉蹲到他面前,手指翻開他的褲腿看了看膝蓋上那道擦傷。
皮蹭破了,沒傷到骨頭。
她從灶台底下摸出藥草包,掐了一小撮黃連粉灑在傷口上,拿舊布條纏了兩圈。
小滿的嘴巴嚼了一陣,喉嚨滾了兩截,嗓音從鼻腔里哼出來帶了一層潮。
「姐。」
「嗯。」
「咱是不是該走了。」
沈小滿:(ᵕ̤‸ᵕ̤)
錦鯉的手指在布條的結扣上多繞了一圈,繞完了手掌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記。
「快了。」
她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從牆上把那根木箭拔了出來,箭頭上沾著泥渣子和半縷白髮。
周大娘站在她身後,手裡的碗端著沒遞出去。
「丫頭,王婆子今天是真紅了眼,往後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不會。」
錦鯉把木箭揣進圍腰底下,手指搭在院門的木板上。
「所以不能等了。」
她的目光從巷口掃到巷尾,風從北面灌過來,熱得嗓子眼裡發焦。
「大娘,明天我去山裡探路,趙叔帶路,走南面那條。」
周大娘的手指在碗沿上捏緊了。
「南面?往越州去?」
「嗯。」
錦鯉把院門推上去,橫栓卡進卡槽,手掌在木板上摁了兩息。
「探完了路我回來找您,到時候咱們商量一個事。」
周大娘的嘴巴張了一下。
「什麼事?」
錦鯉的手從門板上收回來,轉身蹲到灶台前面,手指摸著灶膛底下那塊活磚的邊緣。
灶膛里沒有火,磚面冰涼的,冷得往指頭縫裡鑽。
她的嗓音從灶台的陰影里送出來,輕得灶灰都不會飄。
「逃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