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辦不好辦,明天就知道了。」
沒等到明天。
當天下午族老就來了。
沈家族老沈德貴,六十出頭,穿了一件灰不溜秋的舊長衫,手裡拄著一根黃楊木拐杖,走路的時候拐杖落地咚咚響,跟敲木魚差不多。
跟在他後面的是王氏。
王氏的眼圈紅著,鼻頭上糊了一層鼻涕沒擦,嘴巴里的哭腔從巷口就開始往外送。
「族叔您給我做主啊,我養了她爹二十年,她翻臉不認人,家裡斷了糧她一口都不勻,還在院牆底下埋竹籤子扎她大伯,扎得腳都穿了窟窿——」
沈德貴的拐杖在地面上頓了一記,嗓音從胸腔里悶出來。
「行了,到了再說。」
吳德厚站在巷口拐角處,旱菸杆含在嘴裡沒點,兩隻手交叉在胸前,臉上的褶子擰成了一團。
吳德厚:(ꐦ‸ꐦ)
錦鯉在院門縫後面瞄到了這陣仗,手指搭在橫栓上轉了一圈。
「小滿,坐灶台邊上,抱著門閂別鬆手。」
小滿從炕上滑下來,兩隻腳套進布鞋裡蹬了蹬緊,小跑到灶台邊上把那根備用門閂橫在膝蓋上,兩隻手攥著木面。
沈小滿:(ꐦ‸ꐦ)
「姐,我不松。」
錦鯉把橫栓拔了,院門開了一半。
她走出來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拿,兩隻手搭在圍腰的帶子上,站在門檻外面一步遠的地方。
沈德貴的目光從她臉上掃到院門口那截泥地上,拐杖往前移了半步。
「錦鯉。」
「族叔。」
錦鯉的嗓音奶生生的,腦袋往上仰了仰,嘴角帶著半截緊巴巴的弧度。
沈德貴的拐杖在泥面上拄穩了,嗓音放得不凶不冷,慢悠悠的。
「你奶跟我說了,家裡斷了糧好幾天了,你大伯的腳也扎傷了,你看這事鬧的。」
他的目光從錦鯉臉上移到身後的吳德厚臉上,又轉回來。
「族裡的規矩你也知道,災年同宗互濟,有糧的幫襯沒糧的,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帶子上放下來,擱在腰間。
「族叔,我有個問題想問。」
「你問。」
「同宗互濟是族裡的規矩,那斷親書上的條文算不算規矩?」
沈錦鯉:(눈‸눈)
沈德貴的拐杖在泥面上碾了半圈,嘴巴合上了兩息。
「斷親書是你們兩家私下籤的。」
「不是私下籤的。」
錦鯉的手指從腰間伸出來,往巷口方向指了指。
「村長當場主持,里正在場見證,全村三十多口人圍著看。族叔要是覺得是私下籤的,那這兩位的章和手印是私下蓋的?」
吳德厚嘴裡的旱菸杆歪了一下,嗓子裡哼了一聲。
沈德貴的目光在吳德厚臉上停了一拍,嘴角往下壓了壓。
「錦鯉啊,族叔不是來翻舊帳的,就是想說災年大家都不容易,你手裡有餘糧勻一點出來,也不用多,半袋夠你奶吃兩天的就行。」
「族叔,我給您看個東西。」
錦鯉轉身走回院子裡,從灶台上端出來那隻明面上的陶碗,碗裡擱著小半碗粗面,灰撲撲的,糠皮占了一多半。
她把陶碗舉到沈德貴面前。
「這是我跟弟弟這兩天的全部口糧,加起來不到兩斤,摻了糠皮煮粥能撐三天。」
錦鯉把碗沿往沈德貴跟前遞了遞。
「族叔您掂掂夠不夠勻。」
沈德貴的目光落在碗裡那層灰黃的粗面上,手指在拐杖柄上搓了搓。
王氏的嘴巴從他背後冒了出來。
「她騙人!她院子裡那隻破筐鼓著半截呢!」
錦鯉的嘴角往上提了半分。
「奶要看筐?請。」
她側身讓出院門口的路,手掌往院角那隻蓋著舊褂子的破筐方向一擺。
王氏的腳邁進了院門,兩步躥到院角,一把掀開舊褂子。
筐裡面是碎磚頭,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糧面子,糧面子的厚度還不夠蓋住磚頭的稜角。
王氏:(ꐦ‵皿′)
「你藏哪兒了!」
「奶要翻就翻,灶台底下柴火堆里炕板下面,隨便翻。」
錦鯉把陶碗端回灶台上擱好了,兩隻手搭在灶台沿上。
王氏在院子裡轉了兩圈,灶台底下扒了一通柴火,柴火堆里翻了兩翻,鞋底踩著灶灰蹭了一地腳印。
暗格的活磚壓得嚴實,灶灰蓋著一層,跟周圍的磚面沒分別。
她什麼都沒翻著。
沈德貴站在院門口看了這一幕,拐杖在泥面上戳了一記。
「行了,大嫂,人家確實沒幾兩糧了,你別鬧了。」
王氏的臉漲得通紅,嘴巴里擠出來的氣把鼻涕泡吹了一個。
「她藏了!一定藏了!」
「藏沒藏我說了不算。」
沈德貴轉身往巷口方向邁了一步,拐杖咚了一聲。
院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王氏往外沖的時候肩膀撞在了門框上,歪了一個趔趄,手往門帘旁邊一扒,扒到了灶台跟東屋之間那截窄道。
小滿抱著門閂坐在灶台邊上,兩隻手攥著木面,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
王氏的目光落到他手裡那根門閂上,嘴巴歪了一下。
「小兔崽子抱著門閂做什麼,誰教你的!」
她伸手就要去奪小滿手裡的門閂。
小滿的兩隻手攥著木面往懷裡縮了一截,嘴唇咬著沒松。
身後冒出來一個矮半截的身影。
沈有福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巷口溜了進來,蹲在院門口的死角里,這會兒趁著亂竄到了灶台跟前。
他一腳踹在小滿的小腿上。
小滿的身子歪了,門閂從手裡滑了半截。
沈有福:(ꐦ‵益′)
「把門閂鬆了!」
小滿的膝蓋磕在了灶台的磚角上,褲腿磨破了一塊,皮面上擦出一道發白的印子。
他沒哭,兩隻手重新攥住門閂往懷裡拽,門牙咬著嘴唇不鬆口。
沈有福又抬了一腳。
錦鯉的手從灶台沿上收回來。
她轉過身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小弩。
竹臂弩,她上個月用獵弓改的,弦繃得緊緊的,箭槽里卡著一根削尖了的木箭。
院子裡所有人的聲音斷了。
錦鯉舉著小弩,弩口對準沈有福。
她的嗓音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時候,還是奶生生的,但每個字落在地上都砸出了坑。
「再踹一腳試試。」
沈錦鯉:(ꐦ‿ꐦ)
沈有福抬起來的那隻腳懸在半空中,膝蓋抖了兩抖。
沈德貴的拐杖在院門口杵了一記,嗓音拔高了半截。
「錦鯉!放下那東西!」
錦鯉的手穩得跟釘在弩柄上一樣,弩口沒偏一厘。
她的目光從沈有福臉上平移到王氏臉上,再移到院門口的沈德貴臉上。
「族叔,我弟弟坐在自己家裡抱著自己的門閂,沈有福闖進來踹他,誰不對?」
沈德貴的嘴巴張了一下。
錦鯉沒等他回答,弩口往上抬了兩寸。
「我今天把話撂這兒。」
她的嗓音奶得很,但嗓子眼底下那截音是硬的。
「誰碰我弟弟一根手指頭,我跟誰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