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心他們等不及找族老，半夜直接動手。」
這話擱出去還沒過兩天，沈家那邊就沒再來堵門。
錦鯉反倒不踏實了。
第三天清早，她把絆索從院門口挪到了西牆根底下那截矮牆的背面，鐵絲弓拆了重裝，弓頭的方向從朝內換成了朝外。
竹刺是前天現削的，指頭粗的青竹劈成八瓣，尖端在石頭上蹭了個斜口，埋進牆根底下的鬆土里，竹尖朝上，枯葉蓋了一層。
小滿蹲在灶台邊上往水壺裡灌涼水，脖子往院牆方向伸了伸。
「姐，竹刺埋那兒扎誰啊？」
「誰翻牆扎誰。」
沈小滿：(ꐦ‵益′)
「大伯那麼胖翻得過來嗎？」
錦鯉把最後一根竹刺的尖頭在石面上磨了磨，指腹試了試鋒利程度，擱進了牆根的枯葉堆里。
「翻不過來更好，省得我收拾。」
日頭剛掛到院牆東面那截的時候，巷口就炸了。
王氏的嗓門跟打銅鑼差不多，隔著兩道院牆震得灶台上的碗蓋都跟著顫。
「沈錦鯉！你給我出來！」
錦鯉的手指從竹刺上收回來，在圍腰上擦了擦，走到院門縫前面貼著木板往外看。
來了三個人。
王氏打頭，花圍裙勒得緊緊的，兩隻手空著，嘴巴張得跟要吞人。
沈大柱跟在左後方，手裡攥著一根搓衣棒，木棒頭上還沾著半塊干皂角。
李氏在最後面，沒端碗，兩隻手交叉在腰間，嘴角抿著一截還沒亮出來的話。
王氏：(ꐦ‵皿′)
「死丫頭！全村的水都快喝不上了，你一個人藏著掖著算什麼東西！你爹活著的時候吃的喝的哪樣不是從這個家裡出去的，輪到你了就翻臉不認人！」
錦鯉沒開門。
「小滿，進東屋待著，把門帘放下來。」
小滿嘴巴里嚼了一下，兩隻拳頭在膝蓋上攥緊了又鬆開，蹲起來往東屋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姐。」
「進去。」
錦鯉把橫栓摸了一把，沒拔，手指搭在木板上。
「奶，您要什麼？」
「要什麼？要水！要糧！你一個賠錢貨憑什麼獨占！全村人都限了水了，你院子裡灶台上的水壺還灌著，你拿什麼灌的！」
錦鯉的舌頭在齒關後面磕了一下。
「奶，我的水壺是在井台排隊打的，半桶限額一滴沒多舀，趙嬸子在場看著呢。」
院牆那頭趙嬸子的腦袋從牆上冒了出來，嘴巴張了一下正要說話。
王氏的嗓門壓過去了。
「少扯那些沒用的！你開門！今天你不給水不給糧，我就坐你門口餓死渴死，讓全村人看看你這個不孝孫女的嘴臉！」
沈大柱的肩膀從王氏身後面晃了出來，手裡的搓衣棒在門板上杵了一記。
「開門！」
錦鯉靠著門板沒動。
沈錦鯉：(눈‸눈)
「奶坐著吧，門我不開。」
「你！」
王氏的手掌在門板上拍了三下，拍得手心發紅，門板紋絲不動。
沈大柱的眼珠子往院牆上方轉了一圈，嘴裡咕噥了一句。
「翻牆。」
李氏的手從腰間放下來，拉了他袖子一把。
「上回你摔的那身雞糞還沒忘？」
沈大柱：(Θ‸Θ)
「那是門口那條溝，牆這邊又沒溝。」
他把搓衣棒塞進腰間，兩隻手搭上了院牆的牆沿，腳底在泥面上蹬了兩下，手臂撐著往上使勁，腦袋剛冒過牆頭。
右腳翻過牆沿往下一踩。
竹刺穿過布鞋底面，扎進腳掌心。
沈大柱的嗓子裡爆出來一聲像殺豬的嚎叫，整個人從牆上歪了下來，後背撞在牆外的泥面上，砸出一聲悶響。
右腳的布鞋底穿了一個口子，竹刺的尖頭帶著一小截血絲從鞋幫子裡戳了出來。
他蜷在牆根底下抱著腳打滾，嘴巴里的話碎成了幾截亂嚎。
「啊——腳！腳扎了！」
巷口圍過來的人群里爆出兩聲驚呼，劉家嫂子的手捂住了嘴巴。
孫鐵柱從石墩子上站起來往這邊探頭。
趙嬸子：(ˊ˘ˋ)
趙嬸子趴在牆頭上往下看了一眼，嘴裡嗤了一聲沒忍住。
李氏的臉白了半截，蹲下去扒沈大柱的鞋子，指頭碰到竹刺尖頭上沾的血珠子，手縮了回去。
「錦鯉！你牆底下埋的什麼東西！」
錦鯉把院門拉開了一條縫，半個身子露出來，兩隻手擱在門框兩邊。
「二嬸，我院牆根底下削了幾根竹籤子防野貓野狗的，誰讓大伯往那兒踩的？」
李氏的手指在沈大柱的腳踝上攥了一把，嘴巴里的詞拐了個彎。
「你這是謀害長輩！五歲的丫頭埋竹刺扎人，這要報了官你吃不了兜著走！」
巷口圍著的人群嘀咕了兩聲，有幾個婦人的目光在錦鯉和李氏之間來回掃。
錦鯉的手指從門框上收回來，從懷裡掏出那張折了兩折的黃草紙。
「各位叔叔嬸子都在，我把斷親書念一遍。」
她把黃草紙展開來舉到胸口的位置，嗓音奶得穩穩噹噹。
「第三條，自斷親之日起，雙方再無撫養贍養之責，各自生死不相干涉，不得以長幼血親之名行索取強占之事。」
她的手指在紅泥指印上劃了一圈。
「村長的章，里正的手印，大伯和二嬸自己畫的押。」
沈錦鯉：(¬‿¬)
「大伯翻牆進我院子搶糧，依斷親書，不是親戚上門，是外人闖宅，各位說是不是這個理？」
巷口安靜了兩息。
孫鐵柱在石墩子上蹲著，手裡的蒜剝了一半，嘴巴動了一下。
「話是這個理。」
趙嬸子在牆頭上接了一句。
「斷了親就是兩家人，翻牆進去那可不就是闖宅嘛。」
王氏從地上爬起來，手指頭戳著錦鯉的方向哆嗦。
「你個喪門星！災年看你能撐幾日！餓死了凍死了沒人收你的屍！」
她扯過沈大柱的胳膊往起拽，大柱的右腳血淋淋地拖在泥面上畫了一道紅印子。
王氏拖著大柱往巷口走了三步，突然回過頭來，嘴角往下一撇。
王氏：(ꐦ‵皿′)
「沈錦鯉你等著，你以為斷親書管用？族老那邊一句話就能翻了案，不信你等著！」
腳步聲拖著血印子往巷口方向蹭遠了，李氏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錦鯉手裡那張黃草紙，嘴唇嚅了兩嚅，沒說出來。
院門關上了。
橫栓卡進卡槽。
小滿從東屋門帘後面鑽出來，兩隻手攥著門帘的布邊子。
「姐，她說要找族老。」
錦鯉把斷親書折好揣進懷裡，蹲到灶台前面把灶膛底下的暗格檢查了一遍。
「找就找，族老不是官，翻不了村長的章。」
小滿的腳在炕沿上晃了晃。
「那萬一族老硬翻呢？」
錦鯉的手掌從暗格磚面上收回來，摁在灶台沿上撐了一把站起來。
「硬翻就讓他翻，我手裡有紙有印有人證，他手裡有什麼？」
院牆外面趙嬸子的聲音隔著泥牆飄了半句過來。
「丫頭，你那竹籤子可夠狠的，大柱那腳怕是得養半個月。」
錦鯉靠在灶台邊上，手指在圍腰的帶子上擰了兩擰。
「趙嬸子，我那竹籤子削了三天了，他要是不翻牆，一根都扎不著他。」
牆那頭傳來趙嬸子一聲短笑，笑完了嗓音往下沉了半截。
「不過丫頭，族老那頭你得防著，老沈頭的堂兄在族裡說話有分量，王氏真去哭一場，不好辦。」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帶子上鬆開，搭在窗板的裂縫上。
縫外面的風颳過來，幹得舌根發苦。
「好辦不好辦，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