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腿腳,也看老天爺還給不給咱留路。」
天亮的時候巷子裡就炸了。
井台那邊排隊打水的人從石墩子一直排到了巷口拐角,劉家嫂子的嗓門隔著三道院牆都塞得進耳朵里。
「昨天限一桶今天限半桶,我家灶上連粥都熬不開了!」
孫鐵柱的婆娘蹲在井台邊上,兩隻手攥著桶繩不松,脖子上的青筋凸了兩根。
「你嚎什麼嚎,前面還有四家沒打呢,你插什麼隊!」
劉家嫂子:(ꐦ‵皿′)
兩個婦人在井台邊上你推我搡,桶繩被拽得嘎嘎響,轆轤上的木軸吱呀轉了半圈又卡住了。
吳德厚從巷口小跑過來的時候旱菸杆都沒來得及揣,手裡攥著一截木棍往井台石沿上敲了三記。
「吵什麼!一個一個來!再搶井繩的停兩天水!」
兩個婦人的嗓門降了半截,嘴巴里還在嘀咕。
錦鯉牽著小滿從巷子另一頭繞過去,沒往井台那邊湊。
路過趙獵戶家院牆的時候,趙獵戶從院門裡探出了半個腦袋。
「丫頭,過來。」
錦鯉牽著小滿進了趙家院子,趙獵戶蹲在磨刀石邊上,柴刀擱在膝蓋上沒磨,兩隻手撐著刀面,臉上的褶子比前兩天深了一截。
「昨天上山走了趟北面那條岔道,山溪底下那段也斷了。」
趙獵戶:(ꐦ‸ꐦ)
錦鯉在磨刀石對面蹲下來。
「斷了多久?」
「至少兩三天了,石頭底下的苔蘚干成了黑渣子,拿手一搓就碎。」
趙獵戶把柴刀從膝蓋上放到磨石上,手掌在褲腿上搓了兩搓。
「還有一樁事。」
「什麼事?」
「昨天傍晚看見兩隻山鹿從北面往南跑,跑得急,蹄子都劈了。」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彈了一記。
「趙叔,山溪斷了,野獸南遷,這是整條山脈的水脈都在往深處退。」
趙獵戶盯著她的臉看了兩個呼吸。
「你這話跟我前天在清河鎮碰見的一個老藥農說的一模一樣。」
「那個老藥農還說什麼了?」
「他說今年的旱不是一兩個月能過去的,讓我趁早存水存糧。」
錦鯉站起來,手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趙叔,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趙獵戶的眉毛往上抬了半截。
「你說。」
「咱村里能信得過的就那麼幾家,你家,周大娘家,孫鐵柱家勉強算半個。」
錦鯉的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幅度。
「往後各家存了多少糧多少水,誰都不能往外漏。」
趙獵戶的手指在柴刀柄上轉了一圈。
「你是怕有人打主意?」
「災年餓急了眼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現在井台上爭水只是吵嘴推搡,再過十天半個月,上傢伙的事就來了。」
趙獵戶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院門外面那截泛黃的蒿草上,手掌在刀面上摁了一下。
趙獵戶:(Θ‸Θ)
「行,我今天就跟我婆娘交代。」
「還有一句。」
錦鯉的腳步往院門口邁了一步,轉過身來。
「沈家那邊要是來打聽你家的底細,一個字都別接。」
趙獵戶的腦袋往巷子對面沈家大院的方向偏了偏,嘴角蹬了一下。
「那幫人的嘴臉我還用你提醒?」
錦鯉牽著小滿出了趙家院子,拐到巷尾去找周大娘。
周大娘正在灶台邊上攪一鍋稀粥,粥稀得能照見碗底的裂紋,米粒散得跟星星點點的白沫子。
「大娘,糧備了沒?」
周大娘:(ˊ⌒ˋ)
周大娘把粥勺擱在鍋沿上,手指在圍裙上絞了絞。
「前天趕集買了八斤粗面,掌柜說一個人只賣五斤,我求了半天才多給了三斤。」
「糧價多少了?」
「十二文一斤了,比上個月漲了快一倍。」
錦鯉在門檻上坐下來。
「大娘,往後糧價只會往上躥,不會往下落,手裡有多少錢就換多少糧,別留著。」
「可要是價錢再降呢……」
「不會降了。」
錦鯉的手指在門檻上彈了一記。
「北邊清河鎮的井都幹了兩口了,他們那裡的糧鋪已經關門不賣了。」
周大娘的手從圍裙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揉了兩揉。
「丫頭,你說咱村這口井還能撐幾天?」
「十天不到。」
周大娘的嘴巴合上了半晌沒張。
錦鯉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兩隻手搭在門框上。
「大娘,還有一件事,沈家那幫人這兩天在外面嚼舌根子,說我藏著沈家的糧不還。」
周大娘的眉頭擰了起來。
「什麼沈家的糧,斷親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是你自己賺的!」
「斷親書是一回事,嘴巴是另一回事。」
沈錦鯉:(¬‿¬)
錦鯉的手指在門框上碾了一圈,聲音不高不低。
「大娘,往後他們要是來您跟前套話,問您家存了多少糧多少水,您一律說不知道。」
周大娘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記。
「這還用你教,我跟那老婆子說不上三句話就得吵架,她上門我就攆。」
錦鯉的嘴角動了一下沒彎出弧度來,牽著小滿出了門。
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風從北面轉過來,熱得嗓子發乾。
巷子裡的人比早上少了,都躲回屋裡不出門了。
錦鯉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
院牆外面那截泥路上多了兩雙鞋印子,一大一小,大的往院門方向走了三步又退回去了,小的蹲在院牆根底下踩了一小片。
大柱的鞋底紋路和沈有福的布鞋底。
錦鯉蹲下來,手指在鞋印上方的泥面上摁了一下,泥面上有兩道指甲刮過的細痕,沿著院牆的泥坯縫往上延了半截。
李氏的嗓門從巷口那頭飄過來,她跟劉家嫂子並排走著,嘴裡嗑著乾花生殼,聲音沒刻意壓。
「……那丫頭前些天賣了好幾回獵物呢,兔皮藥草換了不少錢,轉手就去鎮上囤糧,她那院子裡的陳糧少說有幾十斤。」
劉家嫂子的嗓音跟著接了上來。
「真的假的?她才五歲,哪來那麼大本事?」
「跟趙獵戶學的唄,那老趙頭帶她進山好幾回了,打的獵物她一個人背回來的。」
李氏:(¬‿¬)
李氏的聲音拐了個彎,嘴角往巷子裡的方向挑了挑。
「沈家的骨血,吃沈家的奶長大的,現在有了糧食翻臉不認人,那斷親書籤的時候她才五歲,哪懂什麼斷親不斷親,還不是有人教唆的。」
劉家嫂子的腳步聲往遠處移了移,嘴裡嗯了一聲沒接話。
錦鯉靠在院門口的門框上,手指搭在橫栓上沒動。
小滿從她腿邊探出半個腦袋來,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姐,她在說你壞話。」
「說唄,嘴巴長她臉上。」
錦鯉把橫栓插好了,手掌在門板上拍了拍。
「重要的不是她說什麼,重要的是她說給誰聽。」
小滿的兩隻眼珠子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說給全村人聽?」
沈小滿:(ꐦ‿ꐦ)
錦鯉蹲到灶台前面,手指在灶台沿上彈了一記。
「她是在替王氏放風,先把輿論攪起來,讓全村人都覺得我手裡有糧還不孝順,然後王氏再出來哭一場,到時候村里人的嘴巴就不是幫我的了。」
小滿的拳頭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那咱怎麼辦?」
錦鯉的手掌從灶台沿上收回來,手指在圍裙帶子上繞了半圈。
「怎麼辦?等她們自己上門來,送上門的比追出去的好打。」
院牆外面的風裹著灶灰味灌進了窗縫,窗板在風裡吱嘎響了一聲。
小滿蹲在灶台邊上往姐姐臉上看了一陣,嘴巴嚼了嚼,聲音從喉嚨底下翻出來。
「姐,她們要是叫族老來呢?」
錦鯉的手指在圍裙帶子上停了一拍。
「叫族老也行,斷親書上有村長的章有里正的手印,族老要是敢翻案,那就是打村長的臉。」
她的目光從窗板縫隙往外掃了一眼,縫外面的天空藍得發白,連一絲雲影都沒有。
「不過族老不是我擔心的。」
「那姐擔心什麼?」
錦鯉的嗓音從灶台的磚面上彈了出來,沉了半個調門。
「擔心他們等不及找族老,半夜直接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