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的路。」
這四個字還擱在舌尖上沒涼透,錦鯉就把小滿從炕上薅了起來。
月亮還沒上來,院子外面黑得伸手看不見五指,風從窗板縫裡往灶房裡灌,帶著泥土被曬了一整天之後散出的焦澀氣。
「姐,天還沒黑透呢,去哪兒?」
「看井。」
小滿揉了揉眼睛,腳趾頭在炕沿上蜷了蜷,從舊褂子底下翻出鞋來套上了。
沈小滿:(ꐦ‸ꐦ)
「又看井?上回看完你臉就跟灶膛里的鐵鍋底一個色。」
「少廢話,水壺帶上。」
錦鯉把院門橫栓拔出來的時候動作比貓還輕,門板只拉開了一條人能側身擠出去的縫,先探了半個腦袋往巷子兩頭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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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
姐弟倆貼著院牆根摸到了村東頭那口主井旁邊。
井台上的繩索盤在轆轤上,繩頭垂著半截進了井口。
錦鯉從袖口裡摸出那截系了石子的細麻繩,蹲在井沿上往下放。
繩子墜了很久。
石子碰到水面的聲響從井底悶悶地傳上來,比上回遲了兩個呼吸。
她把繩子拽上來,手指捏著石子底部那層濕痕看了看。
濕痕只到石子的三分之一。
上回是二分之一。
錦鯉的手掌摁在井沿的磚面上,指腹往磚縫裡探了探,磚縫幹得起了一層白粉。
沈錦鯉:(ꐦ‿ꐦ)
「姐,水少了?」
小滿趴在井沿上往下瞅,黑洞洞的井口裡什麼都看不見,他的兩隻手攥著井沿的磚角,指頭上沾了一層干泥粉。
「少了一截,比我算的還快。」
錦鯉把細麻繩收回袖口裡,手掌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姐,快多少?」
「快了三到四天。」
小滿的嘴巴嚼了兩下,沒嚼出聲來。
錦鯉繞著井台走了半圈,腳底踩在井台邊緣的泥面上,泥面干硬得跟踩石板沒兩樣。
她蹲下來,手指甲沿著井台底座的磚縫往下颳了一道。
磚縫裡的泥渣子碎成粉末落了下去,底下那層磚面露出灰白色的乾裂紋路。
「姐,你在看啥?」
「看這口井的磚縫。」
錦鯉的手指從磚縫上收回來,在膝蓋上彈了一記。
「井壁磚縫裡的泥要是干到起粉了,說明地下水已經退到了井底以下很深的位置,靠滲透補給的那點水越來越少。」
小滿的兩隻眼珠子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姐,你咋啥都懂?」
「餓出來的。」
沈小滿:(ᵕ̤‸ᵕ̤)
錦鯉站起來牽著他繞到井台北面那棵老槐樹底下,手掌在樹幹上摁了一下。
樹皮幹得翹了邊,指甲一摳就掉了一片。
「這棵樹去年還能從根底下冒水花子,你看看現在。」
小滿低頭看了看樹根底下的泥面,龜裂的縫隙從樹根往外延了一圈,最寬的那條能塞進去半根手指頭。
「走,回去。」
兩個人摸黑回到院子裡,橫栓插好了。
錦鯉沒點火,蹲在灶台前面把灶膛底下那塊活磚撬開了。
暗格里碼著鹽巴和藥材的油紙包,旁邊擱著鐮刀和一捆麻繩。
她把手掌平摁在灶檯面上閉了兩息眼,空間入口在掌心底下閃了一下。
腦子裡的清單翻了一遍。
粗糧三百一十斤出頭,靈田第一茬還有十天,鹽巴三斤半不到,黃連蒼朮金銀花各一包,碎銀三兩。
錦鯉:(눈‸눈)
她從空間裡取出兩隻小布袋,一袋裝了十斤粗面,一袋裝了五斤陳糧,塞進灶膛底下暗格旁邊的角落裡,外面用碎磚和灶灰蓋了一層。
又從空間裡摸出三隻水囊,灌了半滿的靈泉水,掛在灶台內壁的鐵鉤上,用舊圍裙遮了。
「小滿,過來搭手。」
小滿蹲過來,兩隻手捧著錦鯉遞出來的乾糧餅子往灶膛暗格里塞。
「姐,這些都是咱的底?」
「明面上的底,真正的底你不用管在哪兒。」
錦鯉把暗格的活磚壓回去,手掌在磚面上拍了拍灰。
「記住了,外人問起來咱家只有灶台上那半碗粗面和兩隻空陶罐,別的什麼都沒有。」
小滿的腦袋點了兩下。
「周大娘問也不說?」
「周大娘那邊我另外跟她講,你管好自己的嘴就行。」
院牆外面傳來兩截腳步聲,不是路過的,是停了一陣又走的那種。
錦鯉的耳朵往院門方向轉了一截。
腳步聲壓得碎碎的,走了兩步停一停,再走兩步又停一停。
小滿的嘴巴張了一下,被錦鯉按住了嘴。
兩個人在灶台邊上蹲著沒動。
院門外面那截聲音飄了過來,又低又細。
王氏的嗓子。
「……燈都沒點,兩個小崽子要麼出去了要麼就是裝睡。」
另一個聲音跟著接了上來,是沈有福。
沈有福:(ꐦ‵益′)
「奶,我白天看見她背簍里有東西,鼓鼓的。」
「看見什麼了?」
「沒看清,她用舊褂子蓋著。」
王氏的腳步在院門外面蹭了兩下,聲音往牆根方向移了移。
「藏糧呢,兩個喪門星守著糧食不給親奶吃,老天收了她。」
「奶,咱翻牆進去不?」
「翻什麼翻,上回你爹摔了一身雞糞,竹刺還沒拔乾淨呢。」
腳步聲從院牆外面往巷口方向蹭遠了,沈有福嘴裡嘟囔的兩個字碎在了風裡。
錦鯉的手從小滿嘴上鬆開,手指在膝蓋上碾了一圈。
她的嗓音壓到只有灶台聽得見。
「今晚回去他們得琢磨新招了,光翻牆走不通,下一步要麼叫人來堵門,要麼去找族老施壓。」
小滿的兩隻拳頭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姐,咱搬家吧。」
「還不到時候。」
錦鯉靠著灶台冰涼的磚面,手掌擱在膝蓋上。
窗板縫裡鑽進來的風乾得嗓子眼發毛,她吞了口唾沫潤了潤喉。
「井裡的水撐不了十天了,趙叔說的往南那條路我還沒探完。」
「那先探路還是先防他們?」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先防,明天把院門後面那套絆索換一換,鐵絲弓的位置他們摸熟了,得挪個地方。」
灶膛里最後一截碳渣子嘬了一口夜風,嗤地滅了。
院子裡只剩下風灌進窗縫的聲響和遠處傳來的一兩聲犬吠。
小滿在炕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
「姐,那條往南的路,遠不遠?」
錦鯉的手掌從膝蓋上放到了灶台沿上,指腹摁著磚面上那層乾澀的灰。
「五六百里山路。」
「那得走多少天?」
錦鯉沒回答,院牆外面的風裹著一層干土味往屋裡灌。
她的嘴巴動了一下,聲音輕得跟灶灰飄落的響動混在了一處。
「看腿腳,也看老天爺還給不給咱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