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院牆加固完了就該備水了,明天去探山路的事不能再拖。」
話落了沒過兩天,老天替錦鯉把這事催到了眼皮子底下。
先是東頭那口主井的繩子放到了底,桶碰水面的聲響變成了桶碰泥沙的沉悶刮擦。
吳德厚天沒亮就扯著嗓子把各家戶主喊到了井台邊上。
「老趙,你帶兩個人去南坡底下那口廢井看看還有沒有水。孫鐵柱,你去西頭溪溝探探水位。各家戶主都站這兒別走,我有話說。」
趙獵戶從人堆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手裡攥著一根削了半截的木棍,褲腿上沾了一層黃泥。
「村長,南坡那口井我前天去看過了。」
吳德厚的旱菸杆從嘴裡拔出來。
「怎麼說?」
趙獵戶:(ˊ⌒ˋ)
「乾的,連泥巴都裂了,繩子放下去碰出來全是響。」
井台邊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幾個婦人的手開始往腰間的水壺上摸。
吳德厚的手掌在井沿上拍了一記。
「各家從今天起限打一桶水,違了規矩的全家停三天供水。」
「一桶?」劉家嫂子的嗓門從人堆里拔出來。「我家五口人一桶水夠喝不夠洗臉的!」
「洗什麼臉,命要緊還是臉要緊!」
吳德厚的煙杆往腳底下一戳,聲音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時候帶了一截啞。
吳德厚:(ꐦ‸ꐦ)
「你們看看地里,麥苗黃了大半,這個月要是再不下雨,地里的收成就別指望了。」
井台邊上的人安靜了一陣,有個穿青褂子的老漢開了口。
「村長,往年春旱最多一個月就過了,再挺挺說不定就來雨了。」
吳德厚把旱菸杆在膝蓋上磕了一記,菸灰落了一撮。
「但願吧。」
人群散了以後,錦鯉牽著小滿繞到村東頭的田埂上走了一圈。
田裡的麥苗打了蔫,葉尖發黃捲成細管子,根部的泥面龜裂得跟碎瓦片似的。
她蹲下來,手指插進泥縫裡探了探深度。
裂縫從表面往下延了兩指有餘,底下的泥干成了灰白色,用指甲一摳就碎成了渣子。
沈錦鯉:(ꐦ‿ꐦ)
小滿蹲在她旁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往田裡看。
「姐,這些麥子還活著嗎?」
「活著,但活不了幾天了。」
錦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渣子。
「走,去找趙叔。」
趙獵戶家的院門半開著,院子裡晾著三張兔皮和一截麻繩。
趙獵戶蹲在磨刀石邊上磨柴刀,手背上有兩道新鮮的劃痕,結了一層薄痂。
「趙叔。」
趙獵戶抬了頭,柴刀從磨石上提起來。
「丫頭,什麼事?」
錦鯉在院門口的石頭上坐下來,手掌擱在膝蓋上。
「趙叔,你昨天上山打獵看見什麼了?」
趙獵戶的手指在柴刀的木柄上轉了一圈。
「看見兩隻獾從深山那頭跑出來了,往南跑的,跑得急,我追了半截沒追上。」
「往南跑?」
「嗯,連窩都不要了。」
趙獵戶:(Θ‸Θ)
趙獵戶把柴刀擱在磨石上,手掌在褲腿上蹭了一把。
「還有一件事,我前天進山走了趟遠路,北邊那條澗溝的水斷了。」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彈了一記。
「斷了?」
「乾乾淨淨斷的,石頭底下連濕印子都找不著了。澗溝斷了,山上那幾處泉眼也懸。」
小滿的兩隻手從膝蓋上收回來,攥成了兩個小拳頭。
「趙叔,北邊那個清河鎮你聽說了嗎?」
錦鯉的聲音從石頭上飄出來,不咸不淡的。
「聽說了。」趙獵戶的手掌在柴刀面上摁了一下。「清河鎮兩口井幹了,前天有人為了搶水在井台上動了傢伙,傷了三個人,有一個拿了鋤頭,差點把人腦袋劈了。」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
「趙叔,你覺得杏花村還能撐多久?」
趙獵戶的目光從柴刀上移到院門外面那片發黃的蒿草上。
「主井的水還能撐個十來天,十來天以後要是沒雨,那就跟清河鎮一個樣了。」
他的手從柴刀上放下來,手指頭在柴把子上搓了兩搓。
「丫頭,你問這些做什麼?」
「想活命。」
錦鯉從石頭上站起來,手掌在圍裙上蹭了一把。
「趙叔,我明天想去山裡探條路,往南走的那條,你幫我帶帶路行不行?」
趙獵戶的眉毛擰了一下。
「往南?南面過了莽蒼山就是越州地界,五六百里山路呢。」
「我先看看路好不好走,不急著走。」
趙獵戶盯著她看了幾息,手指在柴刀面上彈了一記。
趙獵戶:(ˊ⌒ˋ)
「行,明天卯時在村口等我。」
錦鯉牽著小滿從趙獵戶家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掛到了頭頂,曬得頭皮發燙。
風從北面過來,帶著一股子從干地里颳起的灰土味。
路過沈家大院門口時,院門掩著半扇,裡面傳來王氏跟沈大柱低聲吵架的動靜。
「糧缸見了底你不想轍,就知道窩在家裡睡!」
「上哪想轍去!糧鋪十一文一斤了,手裡的錢夠買幾斤!」
「那丫頭手裡有的是糧,你堂堂一個大男人連個五歲的丫頭都拿不下!」
沈大柱的嗓門從院牆裡悶出來半截。
「你再說一遍試試!前天在她院子裡摔了一身雞糞全村看笑話還不夠丟人?」
錦鯉的腳步在院牆外面沒停,手指頭牽著小滿從巷口繞過去了。
回到自家院子,她蹲在灶台前面把空間裡的清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粗糧加陳糧三百二十斤出頭——前兩天給沈家換了一斗出去,但換回了免費勞力和加固的院牆,不虧。
靈田裡的第一茬還有十二天才收。
鹽巴存了三斤半。
藥材黃連蒼朮金銀花各一包。
鐮刀繩索破桶各一。
碎銀三兩齣頭。
夠了嗎?
沈錦鯉:(눈‸눈)
如果只是姐弟兩個人苟著活,這些東西撐半年不成問題。
但半年以後呢?
災荒要是蔓延到秋收之後,整個北方的糧價會翻到多少倍?
十倍?二十倍?
末世那會兒她見過更瘋的數字——一袋麵粉換一條命。
錦鯉站起來走到窗台邊上,手指搭在窗板的裂縫上。
縫外面的天空乾淨得連一絲雲影都沒有,藍得發白。
「小滿。」
「嗯?」
小滿蹲在院角用泥巴捏兔子,兩隻手指頭沾滿了灰黃色的泥渣。
「你知道什麼叫逃荒嗎?」
小滿的手指在泥兔子的耳朵上停了。
沈小滿:(ᵕ̤‸ᵕ̤)
他把泥兔子擱在石頭上,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嘴巴咀嚼了一陣。
「是不是就是家裡待不下去了,跑到別的地方去?」
「差不多。」
錦鯉的手指從窗板上收回來,轉過身蹲到他面前。
「要是有一天咱們杏花村也待不下去了,地里沒糧,井裡沒水,你跟不跟姐走?」
小滿的兩隻手從褲腿上放下來,攥成了兩個小拳頭擱在膝蓋上。
「姐走哪兒我走哪兒。」
錦鯉的手伸出去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記,勁道比平時輕了一截。
院牆外面的風又大了一分。
巷子盡頭傳來劉家嫂子跟隔壁婦人爭井水的嗓門,一個說你家昨天多舀了半碗,一個說你先把你家男人管住別半夜偷水。
吵著吵著加了第三個聲音進去,孫鐵柱的婆娘尖著嗓子幫腔。
錦鯉靠著灶台聽了一陣,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兩記。
「小滿。」
「嗯?」
「明天跟我上山,多帶兩個餅子,我帶你去看一條路。」
她的手掌在灶台沿上摁了一下,灶膛里最後一截松脂碳化的餘燼嘬了一口氣,滅了。
院子裡暗下來半截。
錦鯉的聲音從灶台的陰影里送出來,比松脂滅掉的那聲還輕。
「往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