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他不來幹活,不代表他不會來干別的。」
天剛擦亮的時候,院門外面響了兩下指節叩門的聲音,不重不輕。
錦鯉從灶台邊上站起來,手掌在圍裙上抹了一把,走到門縫前面貼著耳朵聽了聽。
「錦鯉,開門。」
李氏的嗓音蔫蔫的,沒了前兩天那股子拐彎抹角的勁兒。
錦鯉拔了橫栓,門拉開半扇。
李氏站在門外,頭髮攏得比平時齊整了兩分,手裡沒端碗,腰上系了一條做活用的粗布圍腰。
王氏沒來。
沈大柱也沒來。
李氏身後還跟了一個人——沈二嬸趙氏。
趙氏比李氏矮了半個頭,兩隻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手指頭在圍裙上攪著。
「錦鯉啊,你二嬸我也來搭把手。」
趙氏:(¬‿¬)
錦鯉的目光從趙氏臉上掃到李氏臉上,手掌搭在門框上。
「行,兩個人干三個時辰換一斗粗糧,辰時開始酉時前結束,干不滿不給,干砸了倒扣。」
李氏的眉心跳了一下。
「什麼叫干砸了倒扣?」
錦鯉從院牆根底下拖出來一截松木段子,手掌在木面上拍了拍。
「搬木頭別磕了角,院牆的泥坯往上抹別抹歪了,我驗收的時候發現哪塊不合格就拆了重來,重來的時間不算工時。」
李氏的嘴角繃了一條線,目光落在那截松木段子上。
錦鯉轉身往院角走,手指頭往北牆根底下一指。
「先幹這個,北牆塌了兩塊泥坯,我備了土和碎草,你倆和泥填上去抹平。」
趙氏蹲到土堆前面看了一眼,手指頭伸進去攪了攪。
「這土也太硬了,得加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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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的腳步沒停。
「水金貴,少加,多攪。」
趙氏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沈錦鯉:(눈‸눈)
兩個婦人蹲在院角和泥,李氏的手掌在泥堆上攥了攪,指縫裡塞滿了碎草茬子,兩隻胳膊酸得直打晃。
趙氏的力氣更小,揉了不到半刻鐘就開始喘粗氣,額頭上的汗沿著鬢角往下淌。
錦鯉搬了個小木墩坐在灶台邊上,手裡拿著鐮刀在石頭上慢條斯理地磨。
嚓嚓嚓的聲音從院子這頭傳到那頭,不緊不慢。
李氏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巴里擠出一句話。
「你就坐著看?」
「我是東家,東家負責驗收。」
錦鯉的手指沿著鐮刀的刃口壓了一遍,鐵面上的鏽渣子落在地上碎成粉。
「泥和好了沒?」
「差不多了。」
「那上牆吧,缺口在哪你自己看得見。」
李氏:(ꐦ‸ꐦ)
李氏端著一坨泥巴站到北牆底下,腳底踩著一塊墊腳的碎磚頭,手掌把泥往缺口上糊。
糊了三把,泥坯歪了。
錦鯉從木墩子上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眼。
「拆了重來,這塊往外鼓出來了,過兩天一曬就裂。」
李氏的手停在牆面上,指頭攥著泥巴的指節泛了彎。
「你這丫頭在刁難人。」
「我花糧食請你幹活,活得合格,不叫刁難叫規矩。」
錦鯉的手指在牆面上彈了一記,指甲碰著泥坯發出悶響。
「二嬸,你在鎮上幫人洗衣裳縫鞋墊的時候,人家說做得不好退回來返工,你也嫌人家刁難?」
李氏的牙齒咬著腮幫子裡面的肉,手掌在泥巴上攥了兩攥,蹲下去把歪了的泥坯摳下來重新揉。
趙氏在旁邊扶著碎磚頭,嘴裡嘀嘀咕咕。
「這活也太難伺候了,擱糧鋪掌柜那買糧還不用幹活呢。」
錦鯉沒搭理她,轉身走回灶台邊上繼續磨鐮刀。
小滿從東屋門帘後面探出半截身子,嘴裡叼著一根草莖,蹲在門檻上看兩個婦人幹活。
沈小滿:(ꐦ‿ꐦ)
日頭爬到了院牆頭上方兩個拳頭的位置時,北牆的兩塊泥坯終於填上了。
錦鯉走過去伸手在牆面上摁了兩下,指甲劃了劃泥坯的邊緣線。
「這塊行了。」
李氏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縫裡的泥幹了一層殼,肩膀酸得抬不起來。
趙氏靠在院角的石頭上喘氣,圍裙上沾滿了泥點子。
「歇會兒,喝口水。」
兩個婦人從錦鯉遞過來的粗陶碗裡灌了兩口水,水是涼的,嗓子裡涼了一截才緩過來。
錦鯉蹲在灶台邊上,手指頭在灶台沿上彈了一記。
「牆補完了,接下來搬木頭,院門口那三截松木段子搬到西牆根底下碼好。」
趙氏的臉垮了。
「還搬?」
「三個時辰才過了一個半,還有一半沒幹呢。」
趙氏:(Θ‸Θ)
李氏從碗裡抬起頭來,嘴角繃著,目光在錦鯉臉上轉了一圈。
「錦鯉,你是故意挑最累的活給我們幹的吧。」
「二嬸,我一個五歲丫頭哪懂什麼故意不故意,家裡缺人幹活,你們正好來了。」
錦鯉的嗓音從灶台沿上飄出來的時候帶了一層奶膜,舌頭在齒關後面彈了一下。
「不想干可以走,工時不夠不給糧,咱們兩不相欠。」
李氏的手掌在膝蓋上搓了兩遍汗,牙齒咬著嘴唇站了起來。
趙氏看了她一眼,嘟囔著也跟著站了。
兩個婦人彎腰把院門口的松木段子抱起來往西牆根底下搬。
松木段子沉得壓手,李氏的腰彎到快折的角度,鞋底在泥面上刮出兩道長痕。
趙氏搬到第二截的時候差點閃了腰,蹲在地上緩了好半天才爬起來。
巷子對面趙嬸子的腦袋又從牆頭上冒了出來,嘴裡嗑了一顆瓜子。
「李家的,搬木頭這活你多少年沒幹了,腰還行不行?」
趙嬸子:(ˊ˘ˋ)
李氏的臉黑了一截,嘴巴沒往上接。
三截木頭全部碼到西牆根底下的時候,日頭已經偏了。
錦鯉走過去檢查了木頭的碼放,手掌在木面上拍了兩記。
「行了,三個時辰到了。」
她轉身走到灶台底下,從暗格旁邊的舊麻袋裡舀了一瓢粗面出來,倒進一隻布袋子裡掂了掂。
一斗,摻了糠皮的那種。
粗面的顏色發灰發暗,糠皮的碎渣子混在裡面占了三成,從布袋口往裡看跟拌了鋸末差不多。
錦鯉把布袋遞到李氏面前。
「一斗粗糧,兩個人三個時辰的工錢,你驗一下。」
錦鯉:(ˊ˘ˋ)
李氏的手接過布袋,手指頭在袋口裡攪了一下,指腹捏了一撮粗面放在鼻子底下聞。
她的臉從黑轉成了鐵灰。
「這全是糠皮!糧面子不到一半!」
「我說的是粗糧,沒說精面。」
錦鯉的手掌擱在圍裙上,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彈了彈。
「鎮上糧鋪十一文一斤的粗面也摻糠,二嬸您又不是沒買過。我這可是免費用勞力換的,不花您一文銅板。」
李氏的手攥著布袋口,指節彎到快抽筋。
趙氏湊過來看了一眼布袋裡的粗面,嘴角往下撇了一截。
「這跟餵雞的麩子有什麼兩樣。」
「餵雞的麩子不要錢,我這個得干三個時辰才換得到,二嬸你分清楚。」
趙氏的嘴巴合上了,手指頭在圍裙上絞了兩絞。
李氏把布袋往腰間一夾,腳步往院門口邁。
走到門檻上她的腳頓了一拍,回頭看了錦鯉一眼。
李氏:(ꐦ‵益′)
「沈錦鯉,你別得意太早。」
錦鯉靠在灶台邊上,手指在圍裙帶子上彈了一記。
「二嬸,明天還有活,來不來隨你,工價不變。」
李氏的腳步從巷子裡蹬蹬蹬走遠了,趙氏跟在後面嘴裡罵罵咧咧,聲音碎成了幾粒沙子散在風裡。
小滿從東屋門帘後面鑽出來,蹲到錦鯉旁邊。
「姐,她們幹了一天拿走的那點糠皮面子,夠吃兩頓不?」
「夠吃一天,摻水煮粥能撐兩天。」
錦鯉站起來走到西牆根底下,手掌在剛碼好的松木段子上拍了拍,發出篤篤的悶響。
「她們搬的這幾截木頭,夠我把西牆加固出來了。」
小滿的兩隻眼珠子在她臉上轉了半圈,嘴角歪出一截弧度。
「姐,你讓她們幹活不光是為了出氣吧。」
錦鯉沒回話,手指搭在窗板縫上往外摸了一把。
風比早上又幹了一層,刮在指肚上跟砂紙蹭的感覺差不多了。
「小滿,院牆加固完了就該備水了,明天去探山路的事不能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