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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紙斷親壓孝道

2026-09-14 23:24:42 作者: 風沙中的雨傘

  「糧鋪的價,怕是撐不過這個月了。」

  這句話在灶台的磚縫裡悶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被院門外的動靜撞散了。

  王氏的嗓門從巷口拐角處就炸了開來,這回不是哭腔,是正兒八經的嚎。

  「天理何在——我老婆子六十歲的人了,親孫女守著糧食看我餓死——」

  錦鯉正拿木片在灶台沿上刮鍋灰,手裡的動作慢了半拍,耳朵往院門方向轉了一截。

  小滿從東屋探出半個腦袋,嘴裡叼著一根乾草莖,眼珠子往院門口轉了兩圈。

  沈小滿:(ꐦ‵益′)

  「姐,又來了。」

  「嗯,今天嗓門比昨天大。」

  錦鯉把木片擱在灶台上,手掌在圍裙上蹭了一把,走到院門邊上貼著門縫往外瞄。

  王氏這回不是一個人來的。

  沈大柱跟在後面,臉上的雞糞印子倒是洗了,但眉心擰成了兩道溝,眼皮底下泛著青色。

  李氏站在巷口沒往前湊,手裡端著一隻空碗——跟昨天那隻還是同一隻。

  巷子裡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

  趙嬸子照例從院牆後面冒了腦袋,嘴裡嗑著一把干瓜子。

  劉家嫂子這回沒抱孩子,兩隻手交叉在胸前,靠著院門柱子看熱鬧。

  孫鐵柱蹲在巷尾的石墩子上剝蒜,兩隻眼珠子往這頭瞟。

  王氏的屁股往錦鯉院門前的泥地上一坐,兩條腿往兩邊一叉,手掌拍著膝蓋,嘴巴里唱戲一樣往外噴。

  王氏:(ꐦ‵皿′)

  「孝道大過天,天底下哪有孫女看奶奶餓死不管的!斷親書那是我糊塗了簽的,哪個官老爺見了都得說我孫女不孝順!」

  錦鯉的手指在門栓上擱了兩息,橫栓拔出來,院門拉開了半扇。

  她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折了兩折的黃草紙,紙面上的墨字透過摺痕隱隱可見。

  「奶,你這話是跟我說還是跟巷子裡的人說?」

  王氏的嗓門卡了一拍。

  錦鯉走到王氏面前三步遠的位置站住了,手裡那張黃草紙展開來舉到胸口。

  「這是斷親書,村長蓋的章,里正按的手印,大伯和二嬸都在上頭畫了押。」

  她的嗓音奶得很,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時候卻穩得跟算盤珠子落框。

  「第一條,自本日起,沈家二房與沈錦鯉沈小滿姐弟分戶另立,戶籍田產各歸各家。」

  「第二條,沈家二房此前占有的沈錦鯉父母遺留之錢糧物品,以一斗粗糧五尺舊布折抵清算,錢糧兩清,互不追討。」

  

  「第三條——」

  錦鯉的手指在紙面上彈了一記。

  沈錦鯉:(¬‿¬)

  「自斷親之日起,雙方再無撫養贍養之責,各自生死不相干涉,不得以長幼血親之名行索取強占之事。」

  她的目光從黃草紙上方掃了一圈巷子裡的人。

  「各位叔叔嬸子都聽清了,寫得明白,錢糧兩清,互不干涉。」

  王氏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手指頭往錦鯉方向戳。

  「那是你逼我簽的!你拿瓷片子抵著脖子逼我的!」

  「奶,當著全村人的面簽的字,您說是逼您的,那上面您的手印是誰按的?」

  錦鯉的嗓音沒拔高,手指在斷親書右下角那個紅泥指印上劃了一圈。

  「村長和里正都在場,這事要不要請村長過來說說?」

  巷子裡安靜了兩息。

  趙嬸子嘴裡的瓜子殼啪地吐在了牆根底下。

  沈大柱的嘴巴張了一下,目光往巷口方向掃了一眼。

  吳德厚的腳步從巷口拐角處傳了過來。

  他手裡拿著旱菸杆,褲腳上沾了一層灶灰,走路的時候膝蓋有點僵。

  「又鬧什麼?」

  吳德厚:(ˊ⌒ˋ)

  「村長!」王氏的屁股從地上彈起來半截。「我孫女守著糧食看我餓死,您得管管!」


  吳德厚的旱菸杆從嘴裡拔出來,目光從王氏臉上移到錦鯉手裡的黃草紙上。

  「沈家大嫂,斷親書是我主持簽的,上面寫得清清楚楚,錢糧兩清互不干涉,你當時自己按的手印,沒人逼你。」

  王氏的嗓子眼裡噎了一截氣。

  吳德厚走到錦鯉面前,手掌在煙杆上摩了兩下,聲音放得不高。

  「丫頭,你受委屈了。」

  錦鯉把斷親書折回去揣進懷裡,手掌擱在圍裙上。

  「村長,我就想問一句。」

  她的目光從吳德厚臉上平移到沈大柱身上。

  「斷了親的人上門搶孤幼的糧食,算什麼?」

  吳德厚的煙杆在膝蓋上磕了一記,菸灰簌簌落了兩撮。

  「那就是搶。沈大柱,你聽見了,再鬧下去不是家務事,是欺負孤兒寡女搶人口糧,這事傳出去,你沈家在杏花村的臉面就不用要了。」

  沈大柱的臉從青轉白,手指頭在褲腰帶上絞了兩絞。

  沈大柱:(Θ‸Θ)

  李氏從巷口走上來兩步,嘴巴里的話拐了個彎。

  「村長,我們不是搶,就是想跟錦鯉借點糧應應急,家裡實在斷頓了。」

  錦鯉的手指在圍裙帶子上彈了一下。

  「二嬸,借糧也行。」

  李氏的眼珠子往她臉上轉了兩圈。

  「真的?」

  錦鯉的嘴角沒彎,聲音從嗓子眼裡推出來的時候平平整整。

  「用勞力換,一個時辰搬木頭修院牆換半斤粗糧,做多少活拿多少糧,不接受白拿。」

  王氏的臉拉成了苦瓜。

  王氏:(ꐦ‵皿′)

  「讓我給自己孫女幹活換飯吃?我六十歲的人了,你讓我搬木頭?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錦鯉的手掌從圍裙上放下來。

  「那就餓著,我不攔著。」

  巷子裡有人吸了一口氣。

  李氏的目光在錦鯉臉上轉了三圈,手裡那隻空碗在腰間顛了兩顛。

  「搬木頭換糧……給什麼糧?」

  「陳糧粗面,摻了糠皮的那種。」

  錦鯉的手指在胸口那張斷親書的位置拍了拍。

  「嫌差的不來,來了就按我的規矩干,幹完當場結糧,不賒不欠。」

  王氏的嘴巴歪到了耳朵根子上。

  「你——」

  李氏扯了王氏的袖子一把,嘴巴湊到她耳朵邊嘀咕了兩句。

  王氏的臉漲紅了,手掌拍在李氏胳膊上。

  「你瘋了,給她幹活?我寧可餓死!」

  「娘您別鬧!」李氏的嗓門壓著火。「家裡糧缸見底了,有福餓得昨晚翻了兩遍身子睡不著,您寧可看孫子餓肚子也要撐面子?」

  李氏:(ꐦ‸ꐦ)

  沈大柱往後退了一步,手插在褲腰帶上,目光在王氏和李氏之間來回蹦。

  王氏的嗓門沒了剛才那股子勁,手指頭在圍裙角上絞了絞。

  趙嬸子在牆頭上往下看,嘴巴里的瓜子嗑得啪啪響。

  「老太太,人家丫頭說得在理,自己賺的糧憑啥白給你,幹活換糧不丟人。」

  趙嬸子:(ˊ˘ˋ)

  王氏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嘴巴張了三回,氣得渾身打顫。

  「行!行!沈錦鯉你等著!老婆子今天非把你那一斗糧掙回來不可!」

  錦鯉的手掌擱在門框上,手指頭慢慢彈了一記。

  「奶,一斗糧得兩個人干滿三個時辰,一個人干就六個時辰,您老算算自己夠不夠用。」

  王氏的腳步在門檻前停了。

  李氏的手指頭在空碗沿上轉了一圈,嘴角抿著一截話沒放出來。

  錦鯉往院子裡退了半步。

  「明天辰時開工,遲到不算工時,幹活的人自帶水壺,我這兒只管糧不管水。」

  她的目光從王氏臉上掃到沈大柱身上,最後落在李氏手裡那隻空碗上。


  「二嬸,碗帶來了不如裝點東西回去,空碗舉了兩天也怪累的。」

  李氏的臉白了一截,手指在碗沿上攥得指節發了彎。

  巷子裡傳來孫鐵柱悶了半天的一聲笑。

  小滿從院門縫裡擠出半個腦袋,嘴角歪著一截弧度。

  「姐,你說他們明天真來幹活嗎?」

  錦鯉把院門推上去,橫栓卡進卡槽。

  「來不來不重要,重要的是全巷子的人都知道了——沈家斷了親還來討糧,錦鯉給了活路他們嫌丟人。」

  她的手指在門栓上碾了兩圈。

  「二嬸會來的,她比王氏精,知道面子填不了肚子。」

  小滿蹲在灶台邊上,兩隻腳晃了晃。

  沈小滿:(ᵕ̤ˊ˘ˋᵕ̤)

  「那大伯呢?」

  「大伯不敢來,昨天那坨雞糞還沒從他臉上洗乾淨。」

  院牆外面的風灌進窗板縫裡,幹得牙齦發澀。

  錦鯉靠在灶台沿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記,聲音壓到只有自己聽得見。

  「不過他不來幹活,不代表他不會來干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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