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山路,怕是得往後推一天了。」
天沒亮錦鯉就醒了,灶房裡的空氣幹得刮嗓子。
她把小滿從炕上拽起來,餅子掰了半塊塞他嘴裡,粥灌了兩口,領著他到院角那截矮牆底下蹲好。
「一會兒不管外面鬧什麼動靜,你就待在這兒別出去。」
小滿嘴巴里嚼著餅子,眼睛瞪得圓圓的。
「奶她們要來了?」
「嗯。」
「姐你一個人能對付?」
錦鯉把院角的空糧袋拎起來抖了抖,袋底漏出幾粒碎渣子落在泥面上。
沈錦鯉:(눈‸눈)
「對付不了我就哭,五歲丫頭哭起來比她們鬧起來還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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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的嘴角歪了一下,餅渣子從唇角掉了一粒。
日頭爬上院牆頭的時候,巷子裡的腳步聲來了。
不是一雙腳,是一群。
王氏走在最前頭,花布圍裙扎在腰上,兩隻手空著,嗓門從巷口就開了腔。
「錦鯉!錦鯉你出來!奶來看你了!」
後面跟著沈大柱,手插在褲腰帶上,肩膀晃得歪歪扭扭。
李氏走在最後面,手裡端著一隻空碗。
巷口兩邊的院門吱呀吱呀響了幾扇,趙嬸子的腦袋第一個從自家牆頭冒了出來。
劉家嫂子抱著孩子站在自家門檻上,往這邊伸著脖子看。
王氏走到廢院門口,手掌在門板上拍了三記。
王氏:(ꐦ‵皿′)
「錦鯉!你開門!奶兩天沒吃飽了,你忍心看奶餓死在門外頭?」
院門沒動。
王氏的嗓門又拔了一截。
「我養了你爹二十年,你爹死了留下你姐弟倆,我一口粥一口飯拉扯大的,這會兒你翅膀硬了,奶來討口吃的都不給?」
巷子裡圍過來的人多了幾個,孫鐵柱從巷尾那頭小跑過來,褲腿上還沾著灶灰。
趙嬸子的嘴巴嚅了兩下沒開口。
院門從裡面拉開了一道縫。
錦鯉從門縫裡走出來,手裡拽著一隻癟塌塌的空糧袋,袋口朝下倒了倒,碎渣子落了兩粒在門檻上。
「奶。」
她的嗓音奶得很,兩隻眼睛從王氏臉上掃到沈大柱和李氏身上,再掃了一圈圍過來的鄰居。
「奶您說家裡兩天沒吃飽了,我家這是最後一袋糧底子了,給您看看。」
她把空糧袋抖開了舉到王氏面前,袋底磨得薄了一塊,透光。
「夠餵只雞,餵不了人。」
王氏的目光在空糧袋上釘了兩息,嘴角抽了一下。
「你哄誰呢!前兩天你從鎮上背了一簍子糧回來,全巷子都看見了!」
「五斤陳糧,我跟小滿兩個人嚼了三天半,剩的就在這袋底了。」
錦鯉的手指在袋口上彈了一記。
「奶要是不信,進來翻。」
沈錦鯉:(ˊ˘ˋ)
王氏的腳往門檻上邁了半步,脖子往院子裡探。
院角那隻破筐上蓋著舊褂子,從外面看鼓著半截。
王氏的眼珠子往那個方向轉了兩圈,嗓門換了個調子,從嚎轉成了哭。
「我的天老爺,五歲的丫頭守著糧食不給親奶奶吃一口,我這是做了什麼孽啊——」
她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兩隻手拍著大腿,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哭腔又干又澀,眼眶裡一滴淚都沒擠出來。
李氏從後面走上來,手裡那隻空碗往前遞了半截。
「錦鯉,二嬸不是來鬧的,你奶年紀大了餓不得,你就算自己不吃也得勻一碗給長輩,這是孝道。」
李氏:(¬‿¬)
錦鯉的手掌擱在門框上,手指頭在木面上滑了滑。
「二嬸,斷親書上寫的第三條,我念給您聽聽。」
她的嗓音不緊不慢,轉頭看了一眼圍過來的鄰居。
「自斷親之日起,沈家二房與沈錦鯉沈小滿姐弟再無撫養贍養之責,各自生死不相干涉。村長蓋的章,里正按的手印。」
她的手指在門框上敲了一記。
「斷親那天奶您自己說的,分文不給,淨身出戶。行,我認了。今天奶您又來了,說要我拿糧食盡孝道。」
她的目光從王氏臉上平移到李氏手裡那隻空碗上。
「哪頭的?」
王氏的哭腔卡了一拍。
趙嬸子在院牆後面嘬了一下牙花子。
錦鯉沒等她們接話,聲音往上提了半個調門,不是喊,是那種剛好能讓巷子裡每個人聽清的尖。
「奶,斷親的時候您把我爹娘留下的最後一斗糧都搬走了,灶台上連個鍋底灰都沒留。我跟小滿三天沒吃過一口熱的,餓到半夜啃草根子啃的。」
她的嗓音從奶氣里轉出一截碎口的啞。
「現在我賣了草藥兔皮換了幾斤陳糧,您就來了。那我問一句,我賣命賺的糧憑什麼給您?」
沈大柱的臉從紅轉青,嘴巴抖了兩下。
「你個死丫頭,反了天了——」
他一腳跨過門檻往院子裡沖,肩膀撞開了半扇門板。
錦鯉沒躲。
她往旁邊閃了半步,讓開了門檻前面那道淺溝。
沈大柱的腳踩在枯葉上,枯葉底下的鐵絲弓彈了起來,碎砂和草木灰衝著他的褲腿炸了一臉。
沈大柱:(ꐦ‵皿′)
他的腳下一絆,身子往前栽了一個趔趄,手往院牆上扒了一把沒扒住。
院角矮牆底下有一截淺溝,溝里積著前天刮來的雞糞和爛菜葉子,雨一淋發了酵,味道沖得辣嗓子。
沈大柱一頭栽進了溝里。
嗓子裡發出一聲悶哼。
雞糞糊了半邊臉,爛菜葉子搭在額頭上,右手按在一坨不知道什麼東西上面滑了一下。
巷口那頭劉家嫂子懷裡的孩子嘎嘎笑了起來。
孫鐵柱的嘴角繃了兩下沒繃住,肩膀抖了一截。
趙嬸子在牆頭上噗地笑出了聲,手裡剝了一半的蒜都掉了。
趙嬸子:(ˊ˘ˋ)
王氏的哭腔直接斷了。
她從門檻上蹦起來,嘴巴張成了一個圓洞,手指頭哆嗦著往錦鯉方向戳。
「你!你設的套!」
錦鯉退到院門口,手掌撐在門框上,聲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奶膜。
「我一個五歲的丫頭能設什麼套,是大伯自己腳底打滑摔的,滿巷子的人都看著呢。」
王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得話都拼不完整。
沈大柱從雞糞溝里爬起來,半邊臉上糊著黃綠色的東西,頭髮上掛著一片爛菜葉,眼珠子通紅地瞪著錦鯉。
錦鯉站在門口沒讓半步,手指搭在門框上彈了一記。
「大伯,您這一身沒法見人了,趕緊回家洗洗吧。」
她的目光掃了一圈巷子裡的人,最後落回王氏臉上。
「奶,我家的糧是真沒有了,您要餓肚子去找村長,他管全村人吃飯的事。」
沈錦鯉:(¬‿¬)
王氏的嘴巴合上了又裂開了,喉嚨里擠了一坨氣上不來下不去。
李氏的臉白得跟刷了漿糊差不多,手裡那隻空碗不知道什麼時候擱在了地上。
巷子裡的人沒散,嘴巴里嚼著剛才那一幕的餘味,眼珠子在沈家三個人和錦鯉之間滴溜溜地轉。
王氏拽著沈大柱的胳膊往巷口拖,大柱腳下踩著雞糞留的濕印子走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李氏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錦鯉一眼。
那一眼比上回偷糧被逮時還冷三分。
錦鯉在門框上靠著,手指搭在木面上沒動。
小滿從院角那截矮牆後面冒出腦袋來,嘴巴里還叼著半塊沒嚼完的餅子。
「姐,大伯他臉上那個是雞屎嗎?」
「你聞著呢?」
沈小滿:(ꐦ‿ꐦ)
小滿吸了一下鼻涕,嘴角歪出來一道弧度。
「姐,他們還會來嗎?」
錦鯉把院門推上去,橫栓卡進卡槽,手掌在門板上拍了拍灰。
「會來的,今天丟了面子,回去憋兩天會更狠。」
她蹲下來把門檻前那道淺溝里的鐵絲弓重新復了位,枯葉碼回去,碎砂添了一層新的。
「不過沒關係。」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彈了一記,目光透過門板的裂縫看著巷子裡沈大柱留下的那一串雞糞腳印。
「他們鬧得越凶,村里人越知道沈家是什麼貨色,往後我做什麼事,沒人會替他們說話。」
小滿的嘴巴嚼了兩下餅子,喉結滾了一截。
「那山路還去不去探?」
錦鯉站起來,把鐮刀從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摸了出來,指腹在刃口上試了試。
「去。」
她把鐮刀別在腰後面,手掌在褲腿上蹭了一把。
「今天不去,明天他們捲土重來之前,得把退路摸清楚。」
院牆外面傳來趙嬸子的聲音,隔著泥牆悶了一半出來。
「丫頭,你家大伯那一身雞糞得泡三缸水才能洗乾淨,你這院子可夠埋汰的。」
錦鯉靠著灶台,嘴角那截弧度沒到嘴巴就收了。
「趙嬸子,我那溝是倒雞糞水用的,誰讓他自己往裡跳的。」
牆那頭傳來趙嬸子嘿地一聲笑,蒜皮從院牆上飄過來了兩片。
風又從北面過來了,幹得嗓子發緊。
錦鯉走到窗台邊上,手指搭在窗板裂縫上。
縫裡鑽進來的空氣比昨天又澀了一層,帶著泥土被曬裂之後散出的那種焦味。
她的嘴巴動了一下,聲音只有手邊的灶台聽得見。
「糧鋪的價,怕是撐不過這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