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家的糧,得催她快點買了。」
這話還在嘴角上掛著熱氣的時候,沈家大院那頭已經炸鍋了。
天擦黑的時候王氏掀開灶房的缸蓋,手指頭伸進去颳了一圈,指甲縫裡只沾到一層薄粉。
缸底見了天。
王氏:(ꐦ‵皿′)
「誰吃的!誰把缸底颳了!」
王氏的嗓門從灶房衝到院子裡,震得門帘嘩嘩響。
沈大柱從東屋門帘後面露出半截臉,嘴角沾著一粒飯渣子還沒擦。
李氏蹲在堂屋門口搓洗一塊破布,手上的動作慢了兩拍,嘴角往裡收了一下。
「娘,前天不是吃了一頓乾飯嘛,大哥一個人就吃了三碗。」
沈大柱的臉從門帘後面縮了回去,腦袋撞在門框上咚了一聲。
「胡說,我才吃了兩碗!」
「兩碗半也不耽誤糧見底。」
李氏把破布擰了一把,水漬滴在門檻上洇了一小攤。
王氏的手從糧缸沿上拍下來,手掌在圍裙上搓了兩遍。
「錢?你以為你娘我是個錢串子?前頭賠給那死丫頭一斗糧,又被她訛了兩尺布,哪還有錢。」
李氏的嘴角彎了彎,手指頭在破布上絞了兩絞。
「那就借唄。」
王氏的眼皮翻了一下。
「跟誰借?」
李氏的下巴往院門方向努了一截。
「那死丫頭前兩天從鎮上背了大半簍子糧回來,陳糧也是糧,夠她姐弟倆嚼兩個月。」
李氏:(¬‿¬)
王氏的嘴巴動了三下,目光從院門移到李氏臉上。
「她那院子栓了門,上回你去偷還被逮了個正著,全巷子的人看笑話。」
「我那叫借,不叫偷。」
李氏的手從破布上放下來,在膝蓋上擱著,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彈了彈。
「再說了,誰讓她去開門?咱是她親奶親嬸子,她是沈家的骨血,斷親書那東西村長私下蓋的章,拿到縣裡夠不夠格都難說。」
王氏的目光在李氏臉上轉了兩圈。
「你什麼意思?」
「娘,孝道大過天這句話,您老人家比我懂。」
李氏站起來,破布搭在門框上甩了兩下水。
「咱不偷不搶,就上門要,光明正大地要。斷親書上寫的是分家不來往,沒寫不准奶奶找孫女討口飯吃。您老往她門口一坐,村里哪個人能說咱不占理?」
王氏的嘴巴合上了又張開,手指頭在圍裙的帶子上繞了三圈。
沈大柱從東屋門帘後面又探出了半個腦袋。
「行不行啊?上回在村長那吃了癟,那丫頭鬼精鬼精的。」
沈大柱:(Θ‸Θ)
李氏的目光從大柱臉上掃過去,嘴角的弧度收了一截。
「大哥,你就說家裡還有沒有糧吃。」
沈大柱的嘴巴咂了一下,目光落到灶台上那隻見了底的糧缸里。
堂屋那頭傳來一聲輕咳。
沈老根的影子從堂屋門帘後面晃了一下,乾瘦的身板靠著牆根蹲著,旱菸杆擱在膝蓋上,煙鍋里連菸絲都沒填。
「爹。」
李氏回頭看了一眼。
「你們愛折騰就折騰,別把老臉丟到外村去。」
沈老根的嗓音從煙杆後面悶出來,含含糊糊的,手指頭在煙杆銅嘴上磨了兩下,沒再多說。
李氏的嘴角往上勾了半分。
「爹這話就是默許了。」
王氏的手從圍裙帶子上鬆開來,拍在灶台沿上。
「那就明天,一大早,趁她沒出門。」
夜裡,巷子對面的廢院裡,錦鯉正蹲在灶台邊上把空間裡的存糧清單在腦子裡理了第三遍。
院門外面響了兩聲碎步。
不是大人的步子,是小孩子跑路打絆的那種蹬蹬聲。
錦鯉的手指搭在短刀柄上,耳朵貼著門板。
門板外面傳來一個細細的嗓音。
「錦鯉姐。」
沈招娣。
錦鯉沒開門,聲音從門縫裡擠出去半截。
「誰讓你來的?」
「沒人讓我來,我自己偷溜出來的。」
沈招娣的聲音壓得跟蚊子嗡似的。
「錦鯉姐,我奶和二嬸明天要來你家鬧,讓你把糧借給她們。」
沈錦鯉:(ꐦ‿ꐦ)
錦鯉的手指在刀柄上碾了兩圈。
「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堂屋門帘後面聽到的,二嬸教我奶拿孝道壓你,說斷親書管不住親孫女給奶奶口飯吃。」
門縫裡安靜了兩息。
「招娣,你跑來告訴我這個,她們知道了你怎麼辦?」
門外面沒聲了一陣。
沈招娣的腳在泥面上蹭了蹭,聲音碎成了幾粒沙子。
「上回我跟有福翻你牆被竹刺扎了,你沒跟村長告我,只告了有福。」
沈招娣:(ᵕ̤ˊ˘ˋ)
錦鯉的手指從刀柄上鬆了。
「回去吧,別讓你奶發現你出來了。」
腳步聲蹬蹬蹬跑遠了,巷子裡恢復了蟲鳴和風聲。
小滿從炕上翻了個身,夢話里含著一截尾音。
錦鯉在灶台邊上靠著坐下來,手指頭在膝蓋上一記一記地敲。
她站起來,走到西屋角落。
那隻蓋著舊褂子的破筐還在,裡面的陳糧只剩了小半袋面子。
她把破筐里的碎磚頭搬走了幾塊,留了兩塊墊底,糧面子抖勻了鋪在磚頭上面。
從外面看,筐里大半截都是糧,掀開來才知道底下全是磚頭。
她又走到院門後面檢查了一遍絆索和響鈴裝置,鐵絲弓還在,枯葉碼得整整齊齊。
做完了她回到灶台邊上,手掌在褲腿上蹭了一把。
「來就來吧。」
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截硬邦邦的尾巴。
窗板縫隙外面的月亮被雲啃了半邊,巷子裡的風又干又冷。
錦鯉把短刀擱在手邊,閉上眼往牆上靠了靠。
「明天的山路,怕是得往後推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