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探山裡的路。」
這話還沒來得及落地,第二天一早就被院門口的動靜給截了。
錦鯉蹲在灶台邊上磨鐮刀,刀刃蹭著石塊發出吱吱的悶響,院門外面傳來兩個婦人的腳步和嗓門。
趙嬸子跟隔壁的劉家嫂子並排走過巷口,聲音沒刻意壓。
「……又去鎮上了,背了一簍子破爛回來,舊桶舊刀的,連個鐵鏽都沒刮乾淨。」
劉家嫂子嘴巴里嘬了一聲。
「她那個陳糧你聞過沒有,隔著院牆都能聞見一股子霉味,五歲丫頭拿錢不買肉不買布,盡往家裡搬些沒人要的東西,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錦鯉的手在磨石上頓了一拍,鐮刀刃口蹭出的鐵粉落了一小撮在指縫裡。
她沒抬頭。
沈錦鯉:(¬‿¬)
小滿從東屋探出半個腦袋,嘴巴鼓著半口粥還沒咽下去。
「姐,她們在說咱呢。」
「嗯。」
「不生氣?」
「生什麼氣,嘴巴長在別人臉上,我還能縫了不成。」
錦鯉把鐮刀刃口對著日頭翻了翻,鐵面上的鏽跡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層暗青色的鋼口。
「吃完粥去幫我把院角那兩隻舊陶罐搬出來,缺口的那隻拿泥巴補一下。」
小滿把粥碗端起來咕嘟灌了底,嘴巴在袖口上抹了一道,蹲到院角去刨泥。
巷口的聲音沒散,又加了一個人進去。
沈有福的嗓門從老遠就飄了過來,尖得跟被踩了尾巴的貓差不多。
「窮命丫頭!吃霉糧吃了拉肚子哭都沒人管!」
他蹲在巷口的石墩子上,手裡攥著半截啃了一口的粗餅,嘴角沾了兩粒芝麻。
兩個婦人笑了一聲。
劉家嫂子拍了拍沈有福的腦袋。
「有福這嘴跟他奶一個模子刻的。」
沈有福:(ꐦ‵益′)
沈有福把粗餅往嘴裡塞了一大口,嚼了兩下往巷子裡吐了一口渣子。
「我奶說了,她那種八字剋死親娘的掃把星,窮到骨頭縫裡了,有錢也不會花,早晚餓死在那破院子裡。」
錦鯉的手指在鐮刀柄上彈了一下,聲音悶悶地震在掌心裡。
她沒走到院門口,也沒往巷子方向看一眼。
蹲下身把灶台底下那兩隻陶罐拖了出來,拿木片颳了刮罐壁上的水垢。
小滿的拳頭在泥巴上捏得咯吱響,嘴巴抿成了一道白線。
「姐……」
「別搭理他,手上的活幹完了沒?」
沈小滿:(ꐦ‸ꐦ)
小滿把泥巴往缺口上糊了一坨,手指頭在罐沿上按了幾圈,糊得歪歪扭扭但堵住了裂口。
錦鯉接過來檢查了一遍,指甲沿著泥縫壓實了。
「行了,擱到太陽底下曬著,等干透了能用來存東西。」
她把兩隻陶罐擱在院牆根曬到的那一截窄條里,又從灶台底下翻出前天買的粗鹽,拆開油紙包分了兩份。
一份擱在明面上灶台的陶碗裡,小半把。
另一份連同藥材全部轉進了空間。
做完了她拎著鐮刀和破桶出了院門,繞到院子北面那片荒坡底下。
荒坡上的雜草躥了半人高,有幾棵已經打了捲髮黃。
錦鯉握著鐮刀沿坡底割了一圈長草,草莖在刀刃下齊刷刷斷開,斷面滲出的汁液稀得幾乎透明。
她把割下來的草抱到院子裡攤開,鋪了半個院子。
趙嬸子從自家院牆上方冒出了腦袋。
「丫頭,你曬草幹嘛?」
「墊灶膛用的,乾草比鮮柴好引火。」
趙嬸子的嘴巴嚅了一下,目光從那一院子鋪開的草上掃到灶台邊上晾著的兩隻陶罐。
趙嬸子:(ˊ⌒ˋ)
「你這兩天又買糧又修罐又曬草,折騰什麼呢?」
錦鯉把鐮刀擱在石墩子上,手掌搓了搓指縫裡的草汁。
「閒著也是閒著,多備點東西踏實。」
趙嬸子的腦袋在牆頭上停了幾個呼吸,嘴巴張了一下沒說出來。
錦鯉在石墩子上坐下,聲音放得不高不低。
「趙嬸子,你家糧缸還有多少?」
趙嬸子的手指在牆沿上摳了一下。
「夠吃個把月的,怎麼?」
「糧價在漲,今天東街那家已經掛了限購的牌子。」
錦鯉的目光從院牆上方那截天空掃過去,嘴巴合了兩息才接著開口。
「能多存就多存點,陳糧也行,不挑的話比新糧便宜一半。」
趙嬸子的手從牆沿上縮回去,腦袋也跟著降了半截。
「你跟你周大娘也說這話了?」
「說了。」
趙嬸子:(Θ‸Θ)
趙嬸子沒再接話,腦袋縮回去了。
院牆那頭傳來她拖鞋蹭地面的聲音,中間停了一拍,好像站在院子裡想了一陣子。
過了,錦鯉牽著小滿去了周大娘家。
周大娘的氣色比前兩天好了一截,臉上的蠟黃退了,嘴唇不乾裂了,手也穩了。
「大娘,藥還在喝嗎?」
「喝完了,今早起來出了一身白毛汗,渾身輕快多了。」
周大娘把灶台上的粥攪了攪,手指在圍裙上蹭了一把。
「丫頭,你昨天說的缺糧的話,我琢磨了一宿。」
錦鯉在門檻上坐下來,手掌擱在膝蓋上。
「嗯?」
「我家糧缸還有三四十斤粗面,夠吃兩個月不到。」
周大娘:(ˊ⌒ˋ)
周大娘把粥鍋蓋上,手按著鍋蓋在灶邊站了一陣。
「我把鞋墊的錢攢了,夠再買個十來斤,你覺得行不行?」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彈了一記。
「行,越早買越好,別等漲過了十二文再出手。」
周大娘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陣子。
「你這丫頭,勸人存糧的樣子跟個老把式的帳房先生差不多。」
「餓過的人都怕糧缸見底。」
錦鯉的嗓音從門檻上飄出來,不咸不淡的。
傍晚的時候風轉了一個方向,從東南面吹過來。
錦鯉正在院子裡收曬乾的草,手指頭捏著草莖卷的時候,手背上落了一滴水。
小滿的腦袋從灶房門帘後面鑽出來。
「姐!下雨了!」
沈小滿:(✧ω✧)
錦鯉的手在草堆上停了。
她抬起頭,臉上又挨了兩滴。
雨。
稀稀拉拉的,像老天爺篩糠一樣從半空里抖了幾把下來,打在泥地上的聲音碎得幾乎聽不見。
巷子裡傳來兩聲歡呼。
「下雨了!下雨了!」
沈大柱的嗓門從院牆那邊炸過來,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調子。
錦鯉站在院子中間沒動。
雨滴落在她臉上,隔了幾息才來一顆。
她蹲下去,手指頭伸到泥地上按了一下。
表面濕了一層皮,指甲往下摳了半寸,底下的泥面幹得掉渣子。
雨在頭頂斷斷續續落了半刻鐘。
然後停了。
雲散了一角,月亮從縫隙里露出半截冷白色的臉。
沈錦鯉:(ꐦ‸ꐦ)
巷子裡的歡呼聲也跟著散了。
錦鯉在院子裡蹲了很久,手指頭按在那塊只濕了表皮的泥面上沒收回來。
小滿從灶房走出來,腳步比剛才慢了兩拍。
「姐,怎麼不下了?」
錦鯉站起來,手掌在褲腿上蹭了一把。
她沒回答這個問題。
「小滿,明天去山上探路,別落下水壺。」
風從北面回來了,乾的。
曬了半天的草堆上那層雨水已經滲沒了,草莖又恢復了發脆的干黃色。
錦鯉把最後一抱草塞進灶房角落碼好了,在灶台沿上坐下來,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記。
「小滿。」
「嗯?」
「這種雨叫急過雨,來得快走得快,地都澆不透。」
她的目光穿過院門的木板縫隙,落在巷子外面那一截泛著微濕的泥路上。
「真正的好雨得下半天以上,才能滲到根子底下。」
小滿的嘴巴嚼了嚼。
「那今年還能下好雨嗎?」
灶台底下一截松脂火種的尾巴燒出了最後一朵火苗,噗地滅了,灶房重新暗了下來。
錦鯉靠著灶台的冰涼磚面,聲音從黑暗裡出來時比平時低了半個調門。
「大娘家的糧,得催她快點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