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藥。繩索。火摺子。
錦鯉在腦子裡把清單翻了兩遍,天邊泛白的時候從灶台邊上站了起來。
小滿揉著眼睛從炕上坐起來,嘴巴張著打了個哈欠。
「姐,又出門?」
「去趟鎮上,你跟周小草在家待著,哪兒都不許跑。」
小滿的兩條腿在炕沿上晃了兩下。
「又不帶我?」
「腿短走不快,耽誤事。」
沈小滿:(ꐦ‵益′)
「我腿才不短!」
錦鯉把舊褂子罩在背簍上,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圈。
巷子空的,門檻前面那道淺溝上的枯葉沒被踩過,鐵絲弓還完好。
昨晚沒來。
她把陷阱原樣留著沒拆,橫栓打開了,人從門縫裡閃了出來。
這回沒叫周大娘。
五歲丫頭單獨進鎮太招眼,她把頭髮攏到耳後用泥灰糊了一層,臉上抹了半把鍋灰,舊褂子領口翻出來露著棉絮,從遠處看跟鎮上討飯的野孩子沒兩樣。
走到牛頭鎮的時候日頭剛上了房脊。
集日過了,街面上人比前天少了一半,石板縫裡的雞屎被昨天的風吹乾了,踩上去嘎吱脆響。
錦鯉先去了雜貨鋪。
掌柜在櫃檯後面理貨,一堆粗鹽裝在麻袋裡碼在牆根。
「粗鹽怎麼賣?」
掌柜低頭看了她一眼,手裡的秤砣沒放下。
「十三文一斤。」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錦鯉的指頭在櫃檯沿上彈了一下。
前天還十二文。
一斤漲了一文。
掌柜(雜貨鋪):(Θ‸Θ)
「要多少?」
「三斤。」
掌柜的眼皮抬了一截。
「三斤?你家幾口人吃三斤鹽?」
「不全是吃的,醃菜用。」
錦鯉的嗓音糊在鍋灰底下,含含糊糊的。
「我奶讓我來買的,給了四十文,能稱多少就多少。」
掌柜沒再多問,秤砣掛上去撥了兩撥,三斤粗鹽裝進一隻油紙包里。
三十九文。
錦鯉把銅板數出來擱在櫃面上,油紙包塞進背簍底層,出了門。
鹽有了。
她拐到主街中段那家藥鋪門口,門帘還沒掀。
她在門口等了一炷香,山羊鬍掌柜從後院端著一碗粥走出來,看見她的時候眉毛擰了一下。
「又來?」
「掌柜,我買藥。」
錦鯉從袖口裡摸出剩下的銅板擱在掌心裡。
沈錦鯉:(¬‿¬)
「有沒有散裝的黃連片和蒼朮?」
掌柜的粥碗擱在櫃檯上,山羊鬍抖了兩下。
「黃連蒼朮?你一個小丫頭買這些做什麼?」
「家裡老人拉肚子用的,我娘以前說黃連止瀉蒼朮祛濕。」
掌柜盯著她看了三個呼吸。
「黃連片三文一錢,蒼朮兩文一錢,你買多少?」
「黃連兩錢,蒼朮三錢,再加一包金銀花。」
掌柜把藥秤拿出來撥了兩撥,三樣藥材分別包了油紙。
「金銀花一文錢一包,總共十三文。」
錦鯉數了銅板遞過去,油紙包揣進懷裡。
布囊空了。
出了藥鋪她沒往回走,腳步繞到了鎮子西南角一條窄巷裡。
窄巷裡蹲著三四個擺地攤的,有賣碎布頭的,有賣舊鞋的,還有一個黑臉漢子面前擺了一排鏽跡斑斑的舊農具。
鐮刀,鋤頭,柴刀,兩捆麻繩和一隻缺了半截提手的鐵桶。
錦鯉蹲到漢子面前,手指頭在一把鋤頭的鐵口上颳了一下。
「叔,這些怎麼賣?」
黑臉漢子嘴裡嚼著一截乾草根,眼皮往她臉上掀了一下。
「鐮刀八文一把,鋤頭十二文,柴刀十五文,繩子三文一捆。」
錦鯉的指頭翻了翻那把鐮刀的刃口,刃口鈍了但鋼口還在,磨一磨能用。
「鐮刀一把加繩索一捆加那隻破桶,搭一塊賣我多少?」
黑臉漢子:(ˊ⌒ˋ)
「桶不賣,提手斷了修不了。」
「我不嫌提手斷,就當廢鐵價給我,三樣東西你湊個整數。」
漢子把乾草根從左邊嘴角換到了右邊,嚼了兩下。
「十二文。」
「十文。」
「十一文,再少我寧可擱著。」
錦鯉的手指在破桶提手上掂了一記,鐵桶發出嗡的一聲悶響。
「十一就十一。」
她回身走到巷口拐角的死角處,背對著所有人,手掌在背簍底層的舊褂子上摁了一下。
空間入口閃了。
兩枚五文的銅板和一枚一文的銅板出現在掌心裡。
她揣著銅板走回去付了錢,鐮刀和繩索塞進背簍,破桶提在手裡。
出鎮之前她繞到了西街那家糧鋪門口。
門板開著半扇,櫃檯後面的糧袋又少了一隻。
掌柜正在往門板上掛一塊木牌子。
錦鯉的腳步停了。
木牌上刻了兩行歪歪扭扭的字。
粗面十一文一斤。
每人限購五斤。
錦鯉:(ꐦ‿ꐦ)
前天十文,今天十一文。
限購了。
她沒進去,腳步繞到了糧鋪隔壁的茶攤子。
茶攤上坐了兩個穿短褂的漢子,嘴裡嚼著乾花生,嗓門沒控制。
「北邊清河鎮那頭更缺水,他們村的井幹了兩口了。」
「真的假的?」
「我小舅子昨天從那邊販貨回來說的,連鎮上的糧鋪都開始囤了不往外賣,不是咱牛頭鎮的人去了他不認你。」
「那今年要是一直不下雨怎麼弄?」
「怎麼弄?扛著唄,誰讓咱是靠天吃飯的命。」
錦鯉在茶攤邊上蹲了半刻鐘,兩隻耳朵豎著沒落下一個字。
北邊清河鎮比杏花村還靠北三十里,他們的井幹得比這邊還快。
這說明旱區在從北往南推。
杏花村現在那口主井的水位還能撐十天半個月,但如果北邊的旱情繼續南壓,半個月之後這口井也撐不住。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手提著破桶背著背簍往鎮外走。
走到鎮口那條土路上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路兩邊的蒿草比前天來的時候又黃了一片,草根處的泥面龜裂得更寬了,裂縫從路基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坡地。
她的手指在背簍帶子上擰了兩擰,指節泛著薄薄一層繭皮。
沈錦鯉:(눈‸눈)
回到村口,日頭已經往西偏了兩個拳頭。
小滿蹲在院門口的石頭上等她,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圈。
「姐你回來了!」
「嗯。」
錦鯉把背簍卸下來,破桶擱在灶台邊上,鐮刀繩索掏出來靠著牆根碼好了。
小滿湊過來看,兩隻手在鐮刀的木柄上摸了摸。
「姐,買刀幹嘛?」
「割草割柴用的,比手扯快。」
「那這破桶呢?」
「攢水用。」
小滿的嘴巴圈了個圓,兩隻眼珠子在錦鯉臉上轉了一圈。
「姐,咱家要攢水了?」
錦鯉把油紙包里的藥材分好了擱進灶台底下的暗格里,鹽巴單獨包了一層布塞到空間入口附近的位置。
轉完了身她在灶台前面蹲下來,手掌擱在膝蓋上。
「小滿,你今天去撿柴的時候聽見別人說什麼了?」
小滿歪著腦袋想了想。
「趙叔家的大牛說他家菜地裂了縫,他爹早上在地里罵老天爺不下雨。」
「還有呢?」
「周小草說她奶午後去打水,排了好久的隊才接到半桶。」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
「還有一件事。」
小滿的腳趾頭在泥地上蜷了蜷。
「劉二家的婆娘在井台上跟人吵架,說有人半夜偷偷去打水,白天井裡就不夠分了。」
沈小滿:(ᵕ̤‸ᵕ̤)
錦鯉的目光從灶台上那隻破桶移到了窗台方向,窗板縫裡鑽進來的風乾燥得在嗓子眼裡擦出一道澀。
「小滿。」
「嗯?」
「往後聽到什麼都不許跟外人說,哪怕是周小草和趙嬸子也不行。」
小滿的嘴巴抿了一條線,兩隻拳頭在膝蓋上攥了一下,頭點得用力。
鍋里的粥咕嘟冒了兩個白泡,蒸汽從鍋沿擠出來一小縷。
錦鯉拿木勺攪了兩圈,把火壓小了一截。
灶火映在她臉上,明滅交替之間,眼底的光比火焰還沉。
院牆外面的風又大了一分,幹得茅草窸窣作響,遠處的狗叫了兩聲就停了。
錦鯉從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那把鐮刀,指腹沿著刃口壓了一遍。
「姐,你在磨刀?」
「嗯。」
「磨完了做什麼?」
灶火噗地跳了一下,一粒火星子從柴縫裡蹦出來,落在泥地上滅了。
錦鯉把鐮刀擱回暗格,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
「明天,去探山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