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發霉的陳糧,吃了拉肚子。」
小滿把這句話含著嘴嚼了三遍才咽下去,嘟囔著翻了個身,新褂子的襟口皺成了一團。
錦鯉沒睡。
灶房裡的松脂火種早滅了,黑暗從屋角漫到了窗台底下,只有月光從窗板裂縫裡擠進來一條白線。
她等到小滿的呼吸勻下來,翻身從炕沿上下了地,腳掌踩在泥面上沒發出聲響。
院門的橫栓拔起來時木頭蹭著卡槽嘎了一聲,她用手指頭按住門板的顫幅,人從門縫裡刺了出去。
月亮掛在東邊的樹梢上方,光被雲層吃了大半,地上的泥路只剩了一層灰濛濛的底色。
錦鯉沿著村道繞到了南面那片坡地底下。
坡底有一口廢井,磚砌的井沿塌了一角,轆轤早就爛了,繩子也沒有。
上回來的時候水面到井底還剩兩指。
她從袖口裡摸出那截系了石子的細麻繩,往井口裡放。
繩子一直往下墜。
石子碰到井底的聲音沒了水聲。
乾的。
沈錦鯉:(ꐦ‸ꐦ)
她把繩子拽上來,石子表面沾了一層泥漿,指頭搓了搓,泥漿幹得快要起殼。
錦鯉蹲在井沿上,手肘撐著膝蓋,目光往井底那個黑洞洞的口子裡扎了一會兒。
四天前來的時候還有兩指水。
四天幹了兩指。
這個速度意味著地下水脈正在整體坍縮,不是局部的季節性降水減少能解釋的。
末世那會兒她見過這種情況。
地表植被大面積萎縮之後,土壤失去鎖水能力,地下水位會沿著裂隙往深層退縮,退到一定程度就切斷了淺井的補給。
到了那個階段,別說種地,連喝水都得拼命。
她從井沿上站起來,沿著坡底的草叢往山腳那條溪溝走。
趙獵戶帶她認路時說過,這條溪溝是村里灌溉的水源,從山腰的泉眼一路淌到村東的田埂底下。
溪溝兩邊的草叢比四天前又矮了一截,根部露出了干白色的泥面。
錦鯉蹲到水邊,手指伸進去探了一下。
水沒過了三根指頭,勉強到第一個指節。
上回能沒到第二個。
她把手從水裡抽出來,手指在褲腿上蹭幹了。
水面上漂著兩片枯葉和一截斷了的草莖,她把目光順著水流往上游看。
泉眼方向沒了亮光。
以前月亮大的時候站在這兒能看到上游泉眼口泛出的水花反光,現在只有一段濕漉漉的石頭面。
錦鯉的手掌摁在溪溝邊上那塊扁石頭上,石面還留著白天被太陽烤過的餘溫。
她直起身子往回走。
經過沈家大院後牆的時候,她的腳步收了半拍。
牆後面有聲音。
不是狗叫,是人說話。
沈大柱的嗓門壓得悶悶的,跟含了一嘴棉花差不多,但錦鯉的耳朵比狗靈。
「……糧價再漲下去,家裡那點存的撐不了三個月。」
李氏的聲音從大柱後面鑽了出來。
「所以我不是說了嘛,那丫頭手裡有糧,今天背了一簍子回來。」
「陳糧有什麼用,硬得豬都嫌。」
「陳糧也是糧,你吃不吃?」
沈大柱:(ꐦ‵皿′)
沈大柱哼了一聲,語氣從悶往橫里拐了一截。
「她跟趙獵戶搭上了路子,又認了周大娘當靠山,上回偷糧被逮了個正著,村長那邊都記了一筆,眼下不好動手。」
「誰讓你硬來了?」
李氏的聲音收了一下,嘴巴湊到牆根方向嘀咕,音量掉了大半截。
錦鯉的手指搭在後牆的泥坯上,指腹摁著磚縫沒動。
李氏的話斷斷續續往外漏了幾個尾音。
「……她那院子就她跟小滿兩個……半夜……貓都鑽得進去……」
「上回有福翻牆被竹刺扎了腳你忘了?」
「竹刺扎了能死人?你堂堂一個大男人怕幾根竹刺?」
牆根那頭安靜了幾息,大柱悶聲吐了一口痰。
「我再想想。」
「想什麼想,再想糧價漲到十五文你拿什麼買?」
腳步聲從牆根後面往院子方向移走了,門板碰上的悶響在夜風裡震了一下。
錦鯉的手指從泥坯上收回來,指甲縫裡帶了一小撮干土渣。
她的腳步在原地站了兩息,嘴角沒有弧度。
錦鯉:(ꐦ‿ꐦ)
回到廢院,橫栓插好了,她蹲在灶台邊上沒點火。
黑暗裡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敲得很慢,一記有一記的間隔比心跳還穩。
大柱要來了。
不是沈有福那種小孩子翻牆偷雞摸狗的路數,是成年男人趁黑硬闖。
竹刺防不住成年人。
門栓也頂不住一個壯漢用肩膀撞。
她的目光在灶台底下那把短刀上停了一會兒,手指頭在刀柄上碾了兩圈。
末世那會兒遇到闖營地偷物資的,處置方法只有一個。
但這是古代村子裡。
殺人償命,大燕律寫得清清楚楚。
她不能動刀見血。
那就換一個法子。
錦鯉從灶台底下的雜物堆里翻出兩截斷了的竹竿和一根細鐵絲,手指頭在鐵絲上繞了幾個彎,搭在竹竿上比了比角度。
她走到院門後面,蹲下來在門檻外側的泥面上挖了一道淺溝,竹竿斜插在溝底,鐵絲拉成弓形綁在竹竿頂端。
又從灶膛灰堆里扒出一捧草木灰,混了半把碎砂,填在鐵絲上方用枯葉蓋了。
門板內側的橫栓底下,她用麻繩拴了一個活扣,繩尾繞過門框頂端的木楔釘,連到院角那隻舊鐵鍋蓋上。
橫栓一被外力頂開,繩扣拉動鐵鍋蓋,鍋蓋從高處砸到灶台上。
響聲夠把半條巷子的人叫醒。
沈錦鯉:(눈‸눈)
小滿在炕上翻了個身,夢話里嘟囔了一聲。
錦鯉在灶台邊上靠著坐下來,短刀擱在手邊,手掌搭著膝蓋。
月光從窗板縫裡鑽進來那條白線慢慢移了一寸。
院子裡的風比昨天又幹了一截,刮在嗓子眼裡發澀。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最後一記,指甲碰著布面發出極輕的聲響。
「鹽。」
聲音幾乎沒從嗓子裡出來,嘴唇動了一下就合上了。
災年糧價漲,鹽價漲得更凶。
藥材到後面有錢都買不著。
她得再進一趟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