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買,是找一條不走糧鋪掌柜手的路。」
周大娘的腳步在村口的土坎上頓了一拍,竹籃把子從左手換到了右手。
「你這話什麼意思?」
錦鯉的手指在背簍帶子上繞了一圈,嗓音壓到只夠兩個人聽。
「糧鋪掌柜吃差價,一斤粗面他賺兩文不止,有沒有哪家農戶自己賣糧的?」
周大娘:(ˊ⌒ˋ)
「你倒打聽得細。」
她把竹籃換了個胳膊挎著,下巴往鎮子尾巴那條岔路上努了一下。
「鎮尾有個姓孫的,以前種了十幾畝旱地,前年他婆娘病死了,欠了一屁股藥債,地賣了大半,剩下幾袋陳糧堆在家裡賣不動。」
「陳糧放了多久?」
「至少大半年了,他去年秋收的,一直沒出手,糧鋪嫌成色差不收他的。」
錦鯉的腳在土坎上蹬了一下,轉身往回走。
「大娘,帶我去看看。」
周大娘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手裡的竹籃晃了兩晃。
「丫頭,陳糧口感差不說,吃多了傷脾胃,你買那東西幹嘛,不如拿錢買兩尺布給自己也做件褂子。」
「布不能填肚子。」
錦鯉的腳步已經拐上了岔路,小滿顛顛地跟在後面,兩隻腳把碎石子踢出老遠。
「姐,陳糧是什麼?」
「放久了的糧食,沒壞但不好吃。」
「能吃就行,我不挑。」
沈小滿:(ᵕ̤ˊ˘ˋᵕ̤)
錦鯉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記,沒說話。
鎮尾那條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泥牆矮了半截,院子裡的雞在叫,狗在後院啃骨頭。
周大娘在一扇歪了門框的院門前停了腳,手在門板上拍了三下。
「老孫頭,在家嗎?」
裡面傳來一聲悶咳,拖著鞋底的腳步聲從屋裡蹚出來。
門板拉開了半扇,露出一張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的老臉,眼窩凹下去兩個坑,腮幫子上的肉塌得往下墜。
「周大姐?」
「我帶個人來看看你家的糧。」
老孫頭的目光從周大娘臉上挪到錦鯉身上,眉頭擰了兩下。
「這丫頭片子買糧?」
錦鯉沒搭理他的眼神,手指頭已經搭在了院牆根底下那排舊麻袋上。
她蹲下來解開袋口,手指插進糧堆里攪了半圈,捏出一撮放在鼻子底下。
老孫頭:(Θ‸Θ)
「顏色灰了,有陳味,但沒發霉,沒蟲眼。」
她把那撮糧放回去,又去翻第二隻袋子。
「這袋底下潮了,糧粒結了坨,不能要。」
第三隻袋子翻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
「能要的有三袋半,這些糧放到入夏還能撐住,過了伏天就得生蟲。」
老孫頭的嘴巴歪了一下,手指頭在褲縫上搓了搓。
「你一個小丫頭怎麼懂這些?」
「我娘教的,她以前幫糧鋪做過短工。」
錦鯉的嗓音從膝蓋上方飄出來,懶洋洋的。
「孫叔,這三袋半的陳糧,糧鋪不收你的,擱到夏天就是廢物,你開個價。」
老孫頭的兩隻手在袖口裡攪了兩攪,嗓子眼裡憋了半天。
「糧鋪收新糧十文一斤,我的陳糧品相差些,七文吧。」
「五文。」
錦鯉:(¬‿¬)
「五文!你打劫啊!」
「孫叔,你這糧在手裡捂了大半年沒人要,擱到秋天長了蟲一文不值,我今天全拿走,你能騰出地方還能回籠現錢。」
她的手指在糧袋上彈了一記。
「五文一斤,三袋半大約八十來斤,我給你四百二十文,你今天就能拿著這錢去還一部分藥債。」
老孫頭的手指頭從袖口伸出來又縮回去了兩趟。
周大娘在旁邊看著錦鯉,嘴巴合緊了沒插嘴。
「五文半。」
「五文。」
錦鯉的眼珠子盯著他沒眨。
「孫叔,明天糧鋪的新糧漲到十一文你也賣不出去陳糧,我是給你送錢來的。」
老孫頭的喉結滾了一下,手掌在褲腿上蹭了兩遍汗。
「行,五文就五文。」
銅板從袖口的布囊里一枚一枚數出來,摞在老孫頭家灶台上的碗碟邊,叮叮噹噹響了一串。
四百二十文。
錦鯉的布囊癟得只剩了幾枚銅板互相撞出悶響。
三袋半糧從老孫頭院裡搬出來的時候,她讓周大娘和小滿先在路口等著,自己蹲在院牆拐角處分了兩趟搬。
第一趟背了半袋,在岔路拐彎處一個死角蹲下來,左右掃了一眼,手指在袋口上一摁。
糧袋消失了。
空間入口在掌心裡閃了一道極短的光紋,比蚊子翅膀抖一下還快。
她把空麻袋折起來塞進背簍底層,回去搬第二趟。
三袋半糧只留了小半袋在背簍面上做樣子,其餘全進了空間。
背簍鼓鼓囊囊地擱在肩上,走出鎮尾的時候周大娘湊過來看了一眼。
「你這背簍裝得下那麼多?」
「裝不下,我讓孫叔先存著兩袋,改天再來拿。」
周大娘的嘴巴動了一下,目光在背簍的鼓包上轉了一圈。
沒追問。
周大娘:(ˊ⌒ˋ)
三個人走到村口,太陽已經偏到了西邊的山脊後面,影子拖得歪歪扭扭地踩在泥路上。
進了巷口沒走幾步,一個人影從巷角的矮牆後面閃了出來。
李氏。
她手裡端著一隻空碗,像是剛從誰家回來的樣子,但那碗底幹得連水漬都沒有。
李氏的目光從錦鯉臉上滑到她肩上的背簍,又滑到背簍鼓起來的那一截布面。
「錦鯉,趕集回來了?買了什麼好東西?」
錦鯉的腳步沒停。
「陳糧。」
「陳糧?」
李氏跟上來兩步,鼻子往背簍方向伸了伸。
「怎麼買陳糧,那東西硬得硌牙,煮粥都出渣子。」
「糧鋪新糧十文一斤,吃不起,陳糧五文湊合吃不死人。」
李氏:(ꐦ‵益′)
李氏的目光在背簍上又多轉了一圈,嘴巴嚅了嚅,聲音拖著一截彎。
「五文也不便宜,你哪來的錢?」
「賣了草藥和兔皮換的,從早上跑到下午,賺的還不夠塞牙縫。」
錦鯉的腳步拐進了自家院門,背簍從肩上卸下來擱在灶台邊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外面。
李氏還站在巷子裡,端著空碗沒走,目光黏在院門方向。
錦鯉的手掌在背簍上方蓋了一件舊褂子,指尖在布面上輕輕按了兩下。
「小滿,進來把門插上。」
小滿躥進來的時候腳後跟踢著門板咣地帶上了,橫栓卡進卡槽的聲音在巷子裡彈出一截悶響。
錦鯉靠著灶台,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兩記。
沈錦鯉:(눈‸눈)
「姐,二嬸剛才盯你背簍眼睛都綠了。」
「讓她盯,她回去跟王氏一說,今晚這院子門口少不得又有動靜。」
小滿的拳頭攥了一下。
「那怎麼辦?」
錦鯉把背簍里做樣子的那小半袋陳糧提出來,手掌在袋面上拍了兩下,粗面的灰粉從縫隙里撲了一層。
「把這半袋擱到西屋角落,筐里再放幾塊碎磚頭墊底,上面鋪一層糧面子。」
她的手指頭在灶台沿上彈了一記。
「她要來翻就讓她翻,翻出來全是陳糧碎渣加磚頭,看她還饞不饞。」
小滿的嘴角歪了一下,兩隻眼珠子在她臉上轉了半圈。
「姐,你是不是故意留著那半袋給她看的?」
錦鯉沒回話,蹲下身把空間裡的糧食清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加上今天收的八十來斤陳糧,空間存糧推到了三百四十斤出頭。
靈田裡的第一茬還有十五天收割。
不夠。
遠遠不夠。
她站起來走到窗台邊,手指搭在窗板的裂縫上。
巷子裡傳來李氏跟另一個婦人低聲說話的尾音,風帶過來半截碎句。
「……背了一簍子糧回來……那丫頭手裡有錢呢……」
錦鯉的指甲在窗板上刮出一道細痕。
「小滿,明天你跟周小草去山上撿柴,不管誰問你咱家糧食的事,就一句話。」
「什麼話?」
「全是發霉的陳糧,吃了拉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