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來了,是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這句話擱在小滿心裡頭沉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爬起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沒睡安穩的烏青。
錦鯉天沒亮就把東西收拾妥了。
兩張兔皮捲成筒塞在背簍底層,上面鋪了一把晾乾的白蒿和景天草,最外面蓋著一袋干薺菜。
背簍用舊褂子罩了,從外頭看跟個拾柴的破簍沒兩樣。
姐弟倆到周大娘家院門口的時候,周大娘已經換了件出門穿的青布褂子,頭髮攏得齊整,手裡拎著一隻竹籃子,籃子裡擱了兩雙鞋墊——她拿來搭夥賣的。
「走吧。」
周大娘:(ˊ⌒ˋ)
三個人出了村口往南走,土路窄得只夠並排兩個人,路兩邊的蒿草比上個月又高了半截,草尖打著卷,發黃的顏色從尖上往根部蔓延。
小滿走在中間,兩隻腳蹬得歡實,新褂子在日光底下晃出一片灰白色的影。
走了約摸半個時辰,路過一片幹了大半的塘子。
塘底的泥龜裂成了巴掌大的碎塊,塘邊的柳樹葉子耷拉下來,蔫得跟燙過似的。
錦鯉的腳步放慢了半拍,目光掃過塘底那些裂縫。
周大娘走在前頭回了下頭。
「這塘子往年這時候水能沒到小腿肚,今年連腳底板都濕不著。」
「多久沒下雨了?」
「十八九天了。」
周大娘的聲音頓了頓。
「你問這幹嘛?」
「沒什麼,怕菜地缺水。」
錦鯉的目光從塘底收回來,腳步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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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沒再說話,手指在背簍帶子上擰了半圈。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路面從黃泥變成了碎石板,兩邊開始冒出幾間泥牆瓦頂的鋪面。
牛頭鎮到了。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貫到西,街面上鋪的石板年代久了,縫隙里擠著雜草和雞屎。
集日人不少,挑擔子的貨郎從街頭走到街尾一路叫賣,菜農蹲在路邊擺著筐,賣雞蛋的老婦人在布簾後面打盹。
錦鯉跟在周大娘身後,目光掃了一圈街兩邊的鋪面。
糧鋪東街兩家門板半開著,門口擱著半袋粗面做樣品,顏色發暗摻了灰。
沈錦鯉:(눈‸눈)
西街那家門面大一號,糧袋堆在櫃檯後面碼得整整齊齊,掌柜的坐在板凳上撥算盤珠子。
她的目光在糧袋上停了兩息,嘴巴沒動,腳步跟著周大娘先往藥鋪方向拐。
藥鋪在主街中段,門楣上掛了一塊褪了色的匾,漆裂了三道縫。
周大娘在門外等著,錦鯉把背簍擱在櫃檯前面,白蒿和景天草從布包里取出來擺在櫃面上。
掌柜的是個留山羊鬍的瘦老頭,兩隻眼珠子從錦鯉臉上掃到藥材上,眉心擰了一個疙瘩。
「你一個小丫頭,哪來的藥材?」
「山上采的,我娘以前跟人學過認草藥。」
掌柜把白蒿捻起一棵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手指頭搓了搓葉片的乾燥度。
「白蒿倒還行,曬得透,沒發霉。」
他把景天草拿起來翻了翻根部,手指彈了一下莖稈。
「這個景天草品相一般,根須斷了兩截,藥效打折扣。」
錦鯉的手撐在櫃檯邊上,指頭在木面上彈了一下。
「根須斷是采的時候石縫太窄,葉肉飽滿度您再看看。」
掌柜的手停了。
他把景天草的葉片翻過來,拇指在葉面上按了一下。
葉肉厚度確實高於一般野生品,靈泉的微量滲透讓這批草的藥性比正常采的好了兩成。
「你還懂這個?」
「會看不會說道理。」
錦鯉的嗓音奶得很,手指頭在櫃面上擺著的那堆草藥邊沿劃了劃。
掌柜(藥鋪):(Θ‸Θ)
「白蒿一文錢三棵,景天草兩文錢一株,十八棵白蒿加三株景天草,加一塊算你十二文。」
錦鯉的手在櫃檯上沒收。
「白蒿品相比您鋪子裡現有的乾淨,您櫃檯後面那筐白蒿葉片發灰了,放了至少半個月。」
她的下巴往藥櫃後面的竹筐方向抬了一截。
「新鮮的白蒿退熱快,您賣出去價錢也好,一文錢兩棵不虧您。」
掌柜的山羊鬍抖了一下。
「你這丫頭……」
他的目光在錦鯉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回那堆草藥上。
「行,一文錢兩棵,白蒿九文,景天草兩文一株,總共十五文。」
錦鯉把銅板收進袖口裡的布囊,手指頭在布面上隔著數了一遍。
十五文。
加上兩張兔皮在皮貨攤換來的八文,一共二十三文。
出了藥鋪,周大娘在鞋墊攤上跟一個婦人討價還價,嘴巴比平時利索了三分。
小滿蹲在街邊的陰影里啃一截干餅子,兩隻眼珠子盯著對面糖人攤上舉牌子的小孩看,口水在嘴角轉了兩圈咽回去了。
錦鯉走到他跟前蹲下來。
「饞了?」
小滿把干餅塞進嘴巴里嚼了兩下,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不饞。」
沈小滿:(ᵕ̤‸ᵕ̤)
錦鯉沒說話,站起來往西街那家糧鋪走。
糧鋪門口的掌柜已經換了一碗茶,算盤珠子推到了一邊。
她走到櫃檯前面,手指在糧袋上拍了兩拍。
「掌柜的,粗面什麼價?」
掌柜抬眼看了看她,茶碗擱下來。
「十文一斤。」
錦鯉的手指在糧袋面上停住了。
「上個月不是九文半?」
「上個月是上個月,這兩天剛調的。」
掌柜的手指在櫃檯上彈了一下。
「要不要?不要後面有人等著。」
錦鯉沒接話,目光從櫃檯後面的糧袋上掃了一遍。
碼了八袋,每袋五十斤上下,全是粗面。
比上個月少了至少三袋。
她又瞄了一眼櫃檯角落裡的一隻小秤,秤砣旁邊擱了一張半卷的草紙條,上面寫了幾列數字,墨還沒幹透。
進價在漲。
錦鯉的手從糧袋上收回來。
「給我稱五斤。」
掌柜的挑了一下眉毛。
「就五斤?」
「五斤。」
五十文花出去,袖口裡的布囊癟了一大截。
粗面裝進背簍底下的空隙里,用舊褂子蓋嚴實了。
錦鯉從糧鋪出來的時候繞到了隔壁的雜貨鋪,問了鹽價。
粗鹽十二文一斤。
上個月是十文。
她買了半斤鹽巴,六文。
出了雜貨鋪,她走到東街兩家糧鋪前面各看了一眼。
一家門板關了半扇,櫃檯上的糧袋空了兩隻。
另一家掌柜正在跟一個穿短褂的漢子低聲說話,漢子手裡攥著一隻鼓囊囊的錢袋子,掌柜的臉上堆著笑,嘴巴湊到漢子耳邊嘀咕了兩句。
錦鯉:(ꐦ‿ꐦ)
大戶已經開始悄悄囤了。
她走回周大娘身邊,蹲在鞋墊攤子旁邊。
「大娘,鞋墊賣了幾雙?」
「賣了一雙,四文錢。」
周大娘把銅板揣進腰帶里,手拍了拍膝蓋。
「走吧,回去了。」
三個人往鎮外走,路過東街糧鋪門口的時候,錦鯉的腳步放慢了半拍。
糧鋪的門板徹底關上了。
掌柜隔著門縫跟外面排隊的兩個婦人說話,聲音悶著往外漏了半截。
「今天的沒了,明天再來。」
「怎麼就沒了!才開了半天!」
「漲價了你們不買,賣完了你們又來吵,我上哪變糧食去!」
周大娘的腳步也慢了,兩隻耳朵往糧鋪方向豎了豎。
回去的路上三個人走了一程沒說話。
過了那片干塘子以後,周大娘開了口。
「丫頭,你今天盯著糧鋪看了好幾眼。」
「嗯。」
「你是不是覺得今年年景不好?」
錦鯉手指頭在背簍帶子上擰了一圈。
「大娘,二十天沒下雨了,井水在跌,塘子幹了,糧價兩天漲了半文。」
周大娘的腳步停了一拍。
「你是說……」
錦鯉沒回頭,腳步往前走著。
「大娘,回去以後家裡有餘錢的,能買糧就買,別等了。」
周大娘站在路中間,手指頭在竹籃把上攥了好半天。
風從北面過來,捲起干塘子裡一層白灰色的土末子,打在臉上沙沙的。
小滿走在最前面,褲腳踢著路上的碎石子。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周大娘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錦鯉的背影。
嘴巴里那截沒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到了村口的時候,錦鯉的目光落在村東頭那口老井旁邊。
井台上擱著三隻空桶,排隊的人散了,轆轤上的繩子垂在井口裡,風吹得繩頭在黑洞洞的井壁上盪出了一截干響。
錦鯉的手指在背簍帶子上鬆了松,聲音從嗓子眼底下推出來,壓得很低。
「大娘,鎮上進糧的路子您熟不熟?」
周大娘扭過頭來看她。
「你還想買?」
「不是買,是找一條不走糧鋪掌柜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