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提前了。」
錦鯉在窗台前面站了大半夜,天蒙蒙亮時候才靠著牆角睡了一刻鐘。
醒過來的時候,村子東頭已經吵了起來。
兩個婦人的嗓門從巷口方向傳過來,一個尖一個扁,嗓子都快劈了。
「你家昨天打了三桶,今天又要先打,什麼道理!」
「我家五口人三桶夠誰喝的,你家才仨人還跟我搶!」
錦鯉推開院門走出去,巷口拐角處圍了四五個人,全堵在村東頭那口老井邊上。
井台上擱著兩隻桶,繩子絞在轆轤上打了結,兩個婦人各扯著一截繩頭,誰也不鬆手。
吳德厚從自家院門口小跑過來,褲腿上沾了半截草屑,嘴裡咬著一根沒抽完的旱菸。
「吵什麼!」
「村長,她家昨天多打了一桶水,今天又排到前頭了。」
「誰規定的先後?大家挨著來。」
吳德厚把煙杆從嘴裡拔出來,手掌在井沿上拍了一記。
吳德厚:(ˊ⌒ˋ)
「還有一件事,從今天開始,各家每天限打兩桶,多的不准。」
井台邊上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一個穿青布褂子的老漢從人堆後面探出頭來。
「村長,不至於吧?春旱年年有,哪回缺過水?」
吳德厚沒接這話,彎腰往井口裡看了一眼。
轆轤上的繩子放到底了,桶碰到水面的聲音比往年沉了一截,回聲在井壁上盪了三圈才散。
「你們自己看看繩子放了多長。」
幾個人湊到井口邊上往下探。
繩子多放了將近一臂。
沒人出聲。
錦鯉站在人堆外面,手揣在袖子裡,指頭在布面底下攥了一下。
這口井是村子裡水量最大的那口,去年冬天她來打過水,繩子只放了大半截桶就碰著水面了。
現在多出來的那一臂,說明水位至少跌了三尺。
她沒往人堆前頭湊,領著小滿從巷口繞回了院子。
「姐,她們在吵什麼?」
「井水少了,分不勻,吵架呢。」
沈小滿:(ᵕ̤‸ᵕ̤)
小滿拎著昨天撿回來的柴往灶膛里塞,手指頭在柴把子上剝了兩根樹皮下來。
「那咱家的水夠嗎?」
錦鯉在灶台旁邊蹲下來,手指搭著陶水罐的沿口。
罐里的水還有大半截,是前天打的,摻了微量靈泉,夠姐弟倆喝兩天。
「夠,但得省著點。」
她沒說的是空間裡還有靈泉。
那東西是保命底牌,不到最後一步不能當日常水用。
當天夜裡,村子裡的人都睡了以後,錦鯉從院門口溜了出去。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邊,光只漏了一小條,剛夠照清腳底下的泥路。
她沿著村道往東走了百來步,繞到村子最靠邊的那口老井跟前。
這口井是村里最早打的,位置偏,平時沒什麼人用。
錦鯉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她從袖口裡摸出一截細麻繩,繩尾綁了一顆石子,往井底放下去。
繩子放了將近兩臂,石子碰到水面砸出來一聲悶響。
她把繩子拽上來,手指頭捏著濕透的那一截量了量長度。
沈錦鯉:(ꐦ‸ꐦ)
濕了的部分不到兩個指節。
水面到井底的距離,只剩了兩指。
這口井快見底了。
她蹲在井沿上,手指頭伸進井壁內側摸了一圈。
磚縫裡的泥漿乾裂了,指甲刮上去掉下來碎渣子。
上一次下過雨是什麼時候?
她在腦子裡翻了翻。
立春那天飄了半個時辰的毛毛雨,之後再沒落過一滴。
將近二十天沒有降水。
村里那條溪溝的水位在退,地下水也在退。
地表和地下同時失水,只有一種可能。
不是春旱。
是大旱的前奏。
錦鯉把繩子收回來塞進袖口,從井沿上站了起來。
風從北面吹過來,裹著一股子從旱地里刮起來的土腥味,幹得嗓子眼裡發癢。
她沿著來路折回院子,橫栓插上,在灶台邊上點了一截松脂火種。
火光映在牆面上晃了兩晃,她從空間入口裡把存糧清單摸了出來。
粗糧二百六十斤。
靈田產出的細糧四十斤,還有下一茬二十天後才收。
碎銀七兩三錢。
鹽巴半罐。
干肉條兩斤。
夠吃四個半月。
但如果旱災持續到入秋甚至更久,四個半月撐過去之後呢?
錦鯉的指甲在泥地上劃了兩道。
第一條線,糧。
空間的儲備不能只出不進,得趁糧價還沒飛起來之前從外面收一批進來。
能收多少收多少。
第二條線,錢。
碎銀七兩三錢,在村里算不少了,但到了鎮上糧鋪里連兩百斤粗面都買不齊。
得開源。
她的指甲在第二條線的尾巴上戳了一個點。
兔皮有兩張,晾乾了的白蒿和景天草有十幾棵,干薺菜攢了小半袋。
拿到鎮上賣錢,再用錢換糧。
但五歲的丫頭自己跑鎮上,太扎眼了。
得找個人陪著,還得找一個不會多嘴的。
錦鯉把松脂火種掐滅了,黑暗重新填滿了灶房。
她靠著牆根坐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記。
小滿的磨牙聲從東屋傳過來,斷斷續續的。
第二天一早,錦鯉在周大娘家的灶台邊上幫著燒水。
周大娘的燒退了大半,臉色從灰轉成了蠟黃,手還有點抖,但能下炕走路了。
「大娘,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你那白蒿湯管用,喝了兩碗退了個乾淨。」
錦鯉把灶上的水壺挪到一邊,手掌擱在膝蓋上。
「大娘,我想去趟鎮上。」
周大娘:(ˊ⌒ˋ)
周大娘的手在圍裙上停了。
「去鎮上幹嘛?」
「賣點東西,兔皮和草藥,換幾個錢買糧。」
周大娘看著她,嘴巴嚅了兩下。
「你一個人去?」
「我想請大娘陪我走一趟,鎮上的路我不熟。」
周大娘把圍裙的角搓了搓,兩隻手交叉著按在腰間。
「你這丫頭,剛給我治了病又來求事,是不是算好了我不好意思拒的?」
錦鯉的嘴角沒動,手指在膝蓋上彈了一下。
「大娘要是身子沒好利索就算了,我等兩天再說。」
「少拿話堵我。」
周大娘從灶台後面繞了出來,在門檻上坐下,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記。
「明天一早走,趁集日人多好賣貨。」
「行。」
錦鯉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了半步。
「大娘,鎮上糧鋪有幾家?」
「三家,東街兩家西街一家,東街的便宜但摻沙子,西街那家貴兩文但糧實在。」
錦鯉的目光在門框上停了一個呼吸。
「這兩個月糧價漲了沒?」
周大娘的手從膝蓋上收回來,手指頭在腰帶上繞了一圈。
「你提這個做什麼?」
「隨口問問。」
周大娘盯著她看了幾息,嘴巴合緊了又鬆開。
「上個月粗面八文一斤,前天趙嬸子去鎮上說漲到了九文半。」
錦鯉:(ꐦ‿ꐦ)
一個月漲了一文半。
還在漲。
她的手指從門框上收回來,揣進袖子裡走了。
「姐,咱們明天去鎮上?」
小滿蹲在院門口的石頭上,嘴巴里嚼著一根草莖。
「嗯。」
「能買糖吃嗎?」
「看賺多少再說。」
小滿的兩隻腳在石頭上晃了晃,草莖從嘴角掉下來,他咕噥了一句。
「姐,你說大旱真的要來了?」
錦鯉把院門推上去,橫栓卡進卡槽。
「不是要來了,是已經在來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