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到離開這個村子的那天。」
小滿把這句話嚼了半宿,第二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嘴巴還在動,夢話里含著一截沒嚼爛的尾音。
錦鯉已經蹲在院門口了,手裡捏著一塊粗麻布,兩尺見方,顏色偏灰,經緯紋路粗但織得還算勻實。
李氏送來的。
天沒亮就擱在門檻上走了,布面折了兩折壓在一塊碎石頭底下,石頭旁邊還擱了一隻煮雞蛋。
錦鯉把雞蛋撿起來在掌心裡顛了顛,擱進了灶台旁邊的陶碗裡。
布抖開了在晨光底下比了比大小,手指頭沿著布邊擼了一遍。
沈錦鯉:(ˊ˘ˋ)
夠了,剛好夠裁一件三歲孩子的短褂。
她從空間裡摸出一截細骨針和半卷麻線,盤腿坐在灶台邊上的石墩子上開始裁布。
剪刀沒有,短刀代替。
刀刃沿著布紋走了一道直線,粗麻布裂開來,邊緣齊整得跟刀切的豆腐塊差不多。
小滿從東屋門帘後面拱了出來,頭髮支楞著,眼屎糊了半截眼角。
「姐,你在幹嘛?」
「給你裁衣裳。」
小滿的兩隻腳從門檻上跳下來,光腳板拍在泥地上啪地一聲悶響。
「新衣裳?」
「嗯。」
沈小滿:(ᵕ̤ω̤ᵕ̤)
他躥到錦鯉跟前蹲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脖子伸得跟鵝差不多,盯著布料上那道裁開的線口看。
「姐,是給我做的?」
「不給你給誰,我穿不上這尺寸。」
「真的?」
錦鯉把裁好的前襟片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布面上捋了捋褶子。
「你身上那件改了三回的褂子,袖口的線頭能拿來釣魚了,再穿下去趙嬸子得以為咱們家養了個要飯的。」
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塊顏色深了兩個色號的補丁,嘴巴癟了一下。
「那你呢?」
「我的以後再說。」
「每回都是以後。」
錦鯉的針頭從布面上穿過去,手腕帶著線甩了一個弧度,針腳走得又快又勻。
末世那會兒縫合傷口的手藝,拿來做衣裳屬於大材小用,但勝在走線快,一個時辰能頂別人半天。
小滿蹲在旁邊看了一陣子,兩隻手托著下巴,嘴巴里嘀咕了一句。
「姐,你縫衣裳比周大娘還快。」
「周大娘的手比我穩,我就是手快,針腳粗糙得很。」
「我覺得不粗糙。」
「你覺得不算數,你連針鼻子都穿不過去。」
小滿的嘴巴鼓了鼓,兩隻手從下巴底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
日頭從東邊的樹梢上爬到了院牆的高度,石墩子上的影子縮了一圈。
錦鯉把最後一截袖口的線頭咬斷了,手指頭在線結上捻了兩轉壓平。
褂子攤在膝蓋上抖了一下,灰色的粗麻布在日光底下顯了原色,針腳從領口走到下擺,窄窄密密的一條線。
「過來。」
小滿蹦過來的時候腳趾頭踢到了石墩子的腿,齜了一下牙沒出聲。
錦鯉把舊褂子從他身上扒下來,新褂子從頭上套了進去。
袖口剛好齊到手腕骨,下擺蓋住了腰胯,前襟收在胸口的位置打了兩根布扣。
她的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從石墩子上站起來。
「去水缸那洗洗臉,把頭髮也打濕了梳一梳。」
小滿的兩隻手摸著新褂子的前襟,手指頭在布面上滑了兩圈,嘴巴張了合了好幾回。
沈小滿:(ᵕ̤ˊ˘ˋᵕ̤)
他低著頭跑到院角的水缸邊上,蹲下來撩了一捧水往臉上潑。
冷水激得他吸了一口氣,手在臉上搓了兩把,泥灰和眼屎順著水往下滴,滴在新褂子的領口上洇了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錦鯉走過去,把他的腦袋摁進水缸沿底下,手指頭在那一腦袋的亂毛里擰了兩擰,把打結的頭髮揪散了,從髮根往下捋。
「姐,疼。」
「忍著。」
捋完了用一根細麻繩在腦後扎了個小揪,碎發別在耳朵後面。
她把小滿拽到水缸跟前,指了指水面。
「自己看看。」
水缸里映出一張小圓臉,乾乾淨淨的,眉眼清亮,穿著灰色的新褂子,頭髮扎得整整齊齊,耳邊的碎發被水打濕了貼在腮幫子上。
小滿盯著水面上的自己,兩隻手慢慢捧住了臉。
他沒說話。
嘴巴抿著,嘴角往兩邊拽了拽,拽不住的弧度從唇角溢了出來。
然後眼眶紅了。
錦鯉蹲在他旁邊,手掌擱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哭什麼。」
「沒哭。」
他把臉從手掌里抬起來,鼻尖泛了酸,聲音從嗓子眼底下拱出來,悶悶的。
「姐,我好看嗎?」
錦鯉把他領口上沾的那滴水漬用指肚蹭了蹭。
「湊合。」
沈錦鯉:(ˊ˘ˋ)
小滿嘿嘿笑了一聲,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沒掉,笑出來的時候淚珠子從眼角甩出去一顆,砸在水缸沿上。
午後,小滿穿著新褂子跟周小草去山坡上撿柴。
錦鯉靠在院門口看了他一截背影,灰色的褂子在日光底下晃了兩晃,跟旁邊的周小草你一言我一語。
周小草的聲音從坡道上飄下來,尖尖細細的。
「小滿,你今天穿得好看,你姐給你做的?」
「嗯,我姐做的。」
「你姐真厲害。」
小滿的嗓門從坡道上方往下砸。
「那當然,我姐最厲害了,以後我長大了也要保護姐姐。」
周小草:(ˊ⌒ˋ)
「你保護她?你連蛇都怕。」
「怕蛇跟保護姐姐又不衝突!」
兩個小人的腳步聲拍拍拍往坡上跑遠了,聲音碎成了幾截風帶著往東面散開。
錦鯉的手指在門框上搭著,指腹摩挲了兩下木面上的毛刺。
嘴角的弧度收了。
她轉身走進院子裡,繞到北牆後頭的菜壟。
菜苗穩住了,新補種的那兩棵追上了旁邊的高度,靈泉的量已經壓到極限。
她的目光從菜壟往遠處移。
村東那片水田的田埂裂了縫,縫有手指頭寬,從田埂中段歪歪扭扭裂到了盡頭。
更遠的坡地上,幾戶人家的院子裡豎著的晾衣杆空蕩蕩的,沒有曬被子,因為洗衣裳的水已經開始省了。
風從北面過來,乾的,沒有一星半點水汽。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
回屋以後她一個人蹲在東屋的角落裡,用指尖探了一下空間入口。
靈泉存量減了一成。
靈田裡的第一茬粗糧還有二十天才熟,空間的儲備糧夠吃四個半月。
但如果旱災真來了,光靠空間裡的存貨,撐不過一個完整的荒年。
夜裡風大了,屋頂上的茅草被吹得窸窸窣窣地響。
錦鯉爬上灶台擱的梯子,探出半個身子往屋頂上看了一眼。
茅草沒松,孫鐵柱修的手藝紮實。
她的目光越過屋脊往遠處掃。
月光底下,村東那片田埂的裂縫泛著一條干白色的線,比白天更扎眼。
遠處兩戶人家的院子裡,水缸旁邊擱著空桶,打水的繩子盤在桶口上沒解。
錦鯉從梯子上下來,手掌在褲腿上蹭了一把。
小滿在炕上已經睡著了,新褂子穿著沒脫,兩隻手擱在胸口,手指頭攥著前襟的布扣。
錦鯉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
她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記,聲音比平時輕了一截。
「趙叔說的那條溪溝,水位三天退了兩寸。」
沒人接話,小滿翻了個身,嘴巴發出嗞嗞的磨牙聲。
錦鯉把薄被往小滿頸窩裡掖了掖,手指從他發頂上掠過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窗台邊上,手指摸著窗板上的裂縫。
風從裂縫裡鑽進來,乾燥得刮嗓子。
「得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