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種感覺,二房的人還沒消停。」
這話擱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錦鯉沒急著出門,蹲在灶台邊上把粥煮了,把小滿摁在東屋門檻上啃餅子。
她繞到院後頭菜壟上看了一圈,新補種的兩棵苗已經拱出了芽尖,靈泉催得嫩葉比旁邊的大了一個指甲蓋,得控量了。
回到院裡,她把西屋角落那袋粗糧提了出來。
沈錦鯉:(눈‸눈)
袋口繫著的繩結沒動過。
她解開繩結,把糧倒出來分成兩份。
小的那份擱在西屋一眼就能看見的破筐里,大的那份連同空間裡的肌肉乾和碎銀,全部轉移進了空間。
破筐上面蓋了一件舊褂子,褂子歪著搭了半截在筐沿外面,像是隨手一扔。
做完了她走到小滿跟前。
「我去周大娘家看看她藥喝了沒有,你在院裡待著。」
「知道了。」
「有人來了不開門,不管誰敲的。」
小滿嚼著餅子的腮幫子停了一拍。
「二嬸?」
「不一定是她親自來。」
錦鯉從院門出去,橫栓沒插,門虛掩著。
她沒去周大娘家。
出了巷口往西拐了兩步,繞到廢院西牆外面那段拐角處,背靠著牆面蹲了下來。
牆面的泥坯被日頭曬得微燙,貼在後背上發乾。
她的手指搭在短刀刀柄上,耳朵貼著牆壁。
等了約摸一炷香的工夫,巷子裡響起了碎步聲。
不是王氏那種拖著鞋底的沙沙響,是腳尖點地的那種走法,輕而急,中間還夾著兩拍停頓。
停在了廢院門口。
錦鯉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半寸。
院門被推開了,木板蹭著門框發出吱呀一聲短響。
「小滿?」
李氏的聲音。
沈小滿從東屋門帘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你來幹嘛?」
沈小滿:(ꐦ‵益′)
李氏的腳跨進了院門,身子沒全進來,上半截探著頭往院裡掃了一圈。
「二嬸來看看你們,你姐不在?」
「姐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
李氏的腳又往裡邁了一步。
「二嬸給你帶了個雞蛋,煮熟的,你吃不吃?」
她從袖口裡掏出一隻灰白色的煮雞蛋,擱在掌心裡往前伸。
小滿的目光在雞蛋上停了一個呼吸,口水在嗓子眼裡咽了一聲。
他的手指頭在門帘布上攥了攥,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姐說了,不吃你們的東西。」
李氏的手停在半空,嘴角彎了彎。
「你姐說的話管天管地啊,二嬸跟你奶不一樣,二嬸是心疼你們的。」
小滿的腳往門帘後面縮了半步,兩隻拳頭塞進了袖子裡。
「我不餓。」
李氏的目光從小滿身上挪開,掃到了西屋那扇半開的門上。
她的腳往西屋方向挪了兩步,嘴巴還在跟小滿說話。
「你姐出門也不帶著你,你一個人在家多悶,要不二嬸陪你坐會兒?」
「不用。」
小滿從門帘後面走出來,擋在了院子中間的位置。
三歲的身板跟一截矮木樁差不多,但兩隻腳釘在地上沒挪。
李氏的腳步在西屋門口停了。
她的身子往門裡探了半截,目光掃過角落那隻蓋著舊褂子的破筐。
她的手伸了出去。
褂子掀了一角,露出底下那堆粗面糧。
沈錦鯉:(ꐦ‿ꐦ)
小滿的嗓門拔了起來。
「你碰我姐的東西!」
李氏的手縮了一下,但手指頭已經捏著一撮粗面了。
她的另一隻手從腰帶上解下一隻扁布袋子,袋口撐開了。
「小滿,二嬸就借一把面,明天還你。」
「放下!」
小滿衝到西屋門口,兩隻手扒著門框往裡擠。
李氏的手往粗面堆里插了一把,往布袋裡灌了半截。
院牆外面,錦鯉的腳步從拐角處拍了出來。
她沒從院門進。
她翻的北牆豁口。
豁口已經補過了,但新泥坯還沒完全乾透,她一腳踩在牆頭上蹬了一下,泥面碎了一角,人從牆頭上翻進了院子裡。
李氏正彎著腰往布袋裡裝第二把粗面,聽見院子裡的響動,脊背繃直了。
她回頭。
錦鯉站在西屋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嗓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二嬸,借糧得打借條的,你條子帶了嗎?」
李氏的手從粗面堆里抽出來,手指縫裡漏了一撮麵粉灑在地上。
「我……我就拿了一把……」
「一把也是拿。」
錦鯉的腳往前邁了一步,目光落在李氏腰上那隻鼓著的布袋上。
李氏的手往布袋口上捂了一下。
「錦鯉,二嬸不是偷,二嬸是……」
「是什麼?」
錦鯉的聲音沒升,嘴巴扯了一下。
「是趁我出門,哄我弟弟開門,然後翻我的糧筐?」
她的下巴往院門方向一抬。
「你走院門進來的,大白天的,比上回半夜翻牆的有福和招娣強多了,至少走了正道。」
李氏:(Θ‸Θ)
李氏的臉從白變成了灰,手指頭從布袋口上滑下來。
「你把袋子放回去。」
「錦鯉,你一個五歲的丫頭……」
「五歲的丫頭家裡被偷,不興喊兩聲?」
錦鯉的嗓門拔了。
不是拔到能傳出巷子的那種高度,是恰好能讓隔壁兩戶聽見的那種尖。
「二嬸!你來借糧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家裡就這點粗面你也要拿!」
小滿在旁邊跟著嚎了一嗓子。
「二嬸偷糧了!二嬸偷我姐的糧了!」
李氏的臉皮抽了兩抽。
「誰偷了!我借的!」
「借的袋子都裝好了,怎麼沒打招呼就裝?」
隔壁院牆那頭傳來了兩扇窗戶推開的咯吱聲。
趙嬸子的腦袋從院牆上方冒了出來,手裡攥著一把沒剝完的蒜。
「怎麼了這是?」
錦鯉的手指往李氏腰上那隻布袋一指。
「趙嬸子,你給評評理,我出門不到一炷香,回來就看見我二嬸在翻我的糧筐。」
趙嬸子:(ˊ⌒ˋ)
趙嬸子的目光從李氏腰上的布袋掃到地上灑的麵粉,再掃到被掀開的舊褂子和敞口的破筐。
「趙氏,你可真出息。」
李氏的嘴巴抖了兩下。
「我就拿了一把面!」
「一把面也是人家的,前天王婆子踩了兩棵苗賠了一斗糧,你今天偷糧想賠多少?」
李氏的手在布袋口上擰了兩擰,手指甲摳著布面發出一陣細碎的摩擦聲。
錦鯉靠著西屋門框,手抱在胸前。
「趙嬸子,我不要她賠糧。」
趙嬸子的眉毛擰了一下。
「那你要什麼?」
「兩尺布。」
李氏的臉從灰變成了紫。
「兩尺布!你怎麼不要我的命!」
「布比糧好存,我弟弟的褂子破了三回了沒料子補。」
錦鯉的嗓音從門框後面飄出來,不急不慢的。
「二嬸你要是不願意賠,那我也去找村長,上回有福的事還沒徹底了呢,連著你今天這一趟,他是該跑一趟鎮上了。」
李氏的嘴巴張了又合,手指頭在布袋上掐得指節發白。
趙嬸子的蒜在手裡剝了一瓣,目光盯著李氏。
「趙氏,布給了算了,鬧到村長那去你家老二的臉還要不要?」
李氏站了十幾個呼吸,手從布袋上鬆開了。
粗面連著布袋往破筐里扔了回去,麵粉從袋口撲出來一片白霧。
「行,兩尺布,明天給你送來。」
她轉身往院門口走,走到門檻上的時候腳絆了一下,肩膀磕在門框上彈了半步。
走出院門,她回頭瞪了錦鯉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溫度都沒有。
小滿站在錦鯉腿邊上,兩隻拳頭鬆了開來。
「姐,她恨上了。」
錦鯉蹲下去把破筐里灑的麵粉攏了攏,舊褂子重新蓋回去。
「早就恨上了,今天只不過恨出了明面。」
她把西屋的門關上,橫木從裡面插好。
趙嬸子的腦袋還掛在院牆上方,蒜在手裡剝完了一整頭。
「丫頭,你這破院子什麼都不藏才對,偏偏擱了一筐糧在那裡,是不是故意等她來的?」
沈錦鯉:(ˊ˘ˋ)
錦鯉在石墩子上坐下,手掌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彈了兩記。
「趙嬸子,要是筐里什麼都沒有,她翻完了走就是了,手裡沒東西我拿什麼說她偷?」
趙嬸子的蒜皮從手指縫裡掉了兩片,飄過院牆落在草叢裡。
「你這腦瓜子……你娘要是還在,指不定得被你氣死還是笑死。」
她的腦袋縮了回去,院牆那頭傳來拖鞋底蹭地面的聲音,漸漸遠了。
小滿蹲到石墩子旁邊,仰著臉看錦鯉。
「姐,兩尺布夠做一件褂子嗎?」
「勉強夠你的,我的不夠。」
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改了三回袖口的舊褂子,袖口的線頭冒了半寸,胸前的補丁顏色比底布深了兩個色號。
「那姐你穿什麼?」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等你穿不下了那件給我改改就行。」
小滿的嘴角往下拽了一截,鼻尖泛了酸。
沈小滿:(ᵕ̤ˊ˘ˋ)
錦鯉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哭什麼,你姐我可比兩尺布值錢多了。」
小滿用袖子在臉上橫著抹了一道,抬起頭的時候眼圈還是紅的。
「姐,二嬸以後會不會弄更陰的招?」
灶台上的舊鐵鍋底部積了一層前天沒刷乾淨的鍋巴,錦鯉拿木片颳了兩下,鍋巴碎成了幾瓣落進灶膛的灰堆里。
「會。」
她把木片扔進灶膛,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
「大房是明槍,二房是暗箭,暗箭比明槍難防。」
小滿的拳頭又攥起來了。
「那怎麼辦?」
風從北牆那個補過的泥縫裡鑽進來一絲,帶著牆外荒草的乾澀味道。
錦鯉靠著灶台坐下來,手指搭在膝蓋上,目光透過院門的木板縫隙,看著外面巷子裡一片斜長的日影。
「怎麼辦?」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三記。
「把家底藏嚴實了,讓她們翻什麼都翻不著,比堵她們的手管用。」
小滿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眨巴了兩下眼。
「那咱們是不是得一直裝窮?」
錦鯉的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小到從對面看不清。
「裝到離開這個村子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