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送的,丟糧比丟臉划算。」
錦鯉猜對了一半。
第二天一大早,沈有福拎著一隻破布袋子出現在廢院門口,布袋往地上一摔,糧粒從袋口撒了幾顆出來。
「拿去!」
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筋跳了兩根。
錦鯉蹲在門檻裡面,手掌拎起袋口掂了掂。
「夠數嗎?」
「夠不夠你自己量!」
沈有福甩了一下袖子,轉身跑了,布鞋底在泥路上拍出一串急促的聲響,右腳落地的時候還帶著前兩天被竹刺扎過的輕微一瘸。
沈錦鯉:(¬‿¬)
她把布袋拖進院子裡,解開袋口,手指插進糧堆里攪了一圈。
粗面摻了三成麩皮,顏色偏灰,顆粒大小不勻。
勉強夠一斗的分量,多了零頭也不超過兩口。
「姐,這糧全是糠。」
小滿蹲在旁邊,手指頭捻了一撮放到鼻子底下聞。
「吃不死人就行。」
錦鯉把袋口系好,拖到西屋角落裡擱著。
手掌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粗面灰,走到院門口往巷子方向看了一眼。
巷口沒人,但拐角那棵老槐樹後面露了半截花布圍裙的邊角。
趙嬸子。
錦鯉沒出聲,轉身回了院子。
到了午後,她帶著小滿去周大娘家送昨天摘的薺菜。
院門推開的時候,灶房裡沒有炊煙。
周小草蹲在灶台前面,兩隻手摟著一捆沒劈的柴,眼圈紅了一截。
「錦鯉姐,我奶病了。」
周小草:(ᵕ̤ˊ˘ˋ)
錦鯉把薺菜擱在灶台上,快步進了東屋。
周大娘躺在炕上,臉色發灰,額頭上滲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嘴唇乾裂了兩道口子。
她彎腰湊近了,手背貼上周大娘的額頭。
燙。
不是燒得厲害的那種燙,是悶在身體裡沒散出來的那種。
錦鯉把周大娘的手腕翻過來,三根手指搭在脈口上按了兩息。
「幾時開始的?」
周小草在門帘後面抹著鼻涕回話。
「昨晚半夜開始發燒的,喝了兩碗水沒退,今早連粥都喝不下了。」
「前兩天有沒有淋雨?」
「前天去河溝邊上洗衣裳,蹲了半個下午,回來的時候打了個寒戰。」
錦鯉的手指從周大娘脈口上收回來,在炕邊站了幾息。
風寒初起,發熱沒透,濕氣悶在太陽穴兩側。
拖兩天不退就是高燒,高燒再拖就是傷寒,在這種村里沒大夫的地方,傷寒要命。
「小草,你家灶台上有沒有生薑?」
「有,就剩了一小塊。」
「切三片,鍋里燒半鍋水。」
周小草從門帘後面竄到灶房裡拿刀切姜,手指頭還在抖,刀面在姜塊上滑了兩回才劈開。
沈小滿:(ᵕ̤‸ᵕ̤)
小滿蹲到灶膛前頭開始塞柴拉火摺子,這回他學精了,柴架成三角形往裡填,火星子一碰就躥了起來。
錦鯉走到院角背人的位置,從空間裡摸出前天晾好的白蒿和景天草,又從藥粉包里倒出指甲蓋大小的一撮退燒藥粉,捏在手心裡。
白蒿用手指碾碎了,藥粉混在碎葉子底下,從外面看全是灰綠色的草屑,分不出哪個是草藥哪個是現代藥。
她把混好的藥末包在一片荷葉里,走回灶房。
「小草,姜水燒開了沒?」
「開了。」
錦鯉把荷葉包里的藥末倒進鍋里,用木勺攪了兩圈。
水面泛了一層淡綠色的浮沫,草腥氣混著姜辣味從鍋里冒出來,嗆得小草打了個噴嚏。
「這是什麼?」
「白蒿,退熱的,我娘以前教過我認。」
周小草的兩隻眼珠子在那鍋綠湯上轉了一圈。
「能行嗎?」
「先喝一碗試試,不行再想別的法子。」
錦鯉把湯舀了一碗端到炕邊,手托著周大娘的後腦勺扶起來半寸。
「大娘,喝藥了。」
周大娘的眼皮掀了掀,嘴巴動了動,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一個碎音。
「什麼藥……」
「山上采的草藥煎的,退燒用的。」
周大娘:(ˊ⌒ˋ)
她的嘴唇碰到碗沿,吸了一口,苦味沖得她眉頭擰成了一團,但還是把小半碗湯灌了下去。
錦鯉把碗擱在炕沿上,把薄被拉到周大娘下巴底下。
「悶著出汗,汗出透了燒就退了。」
小草守在炕邊上寸步不離,兩隻手攪著衣角,鼻尖上掛著一顆沒掉下來的鼻涕泡。
錦鯉帶著小滿在灶房裡把周大娘家的晚飯煮了,粗麵餅子配半碟子醃菜和熱粥。
煮完了她沒走,靠在灶台邊上等。
月亮從屋脊上面爬出來了半截的時候,東屋裡傳來了周大娘翻身的響動,接著是一陣連續的咳嗽。
小草的腳步蹬蹬蹬跑到門帘前面。
「奶!你怎麼樣!」
「渴……給我碗水。」
錦鯉端著一碗溫水進了屋,周大娘接過去喝了半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密密的汗。
錦鯉的手背貼上去,溫度降下來了一截。
「退了?」
「退了大半,明早再喝一碗鞏固鞏固。」
周大娘靠在枕頭上,兩隻手擱在被面上,手指頭摩挲著碗沿。
「丫頭,你這草藥……真是你娘教的?」
「嗯,我娘以前在鎮上幫人漿洗衣裳的時候,跟藥鋪的學了幾樣常見的。」
錦鯉的語氣松松垮垮的,手指在碗沿上轉了半圈。
「啥大病治不了,風寒拉肚子這些小毛病湊合能應付。」
周大娘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幾個呼吸。
「你這孩子,才五歲,懂的比大人還多。」
「餓得多了啥都學得快,大娘。」
沈錦鯉:(ˊ˘ˋ)
周大娘的嘴角往上彎了一小截,眼皮往下耷拉了。
錦鯉把碗收了,在灶台上把剩下的藥湯倒進一隻帶蓋的陶罐里,擱在灶台角落。
「小草,明早熱了給你奶再灌一碗,別擱涼了喝。」
「知道了,錦鯉姐。」
小草的鼻涕終於掉了,在袖口上橫著抹了一道。
錦鯉牽著小滿從周大娘家出來,走到巷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趙嬸子抱著一筐野菜往家走。
趙嬸子停了腳。
「我聽說大娘病了?」
「風寒,不嚴重,喝了藥退燒了。」
趙嬸子的下巴朝錦鯉手上那隻空碗努了努。
「你給她熬的藥?」
「山上采的白蒿煎的水,不算正經藥。」
趙嬸子的嘴巴張了張,目光里轉了兩個彎。
「你還會認草藥?」
錦鯉把碗夾在腋下,手指頭搓了搓褲縫。
「認不了幾樣,就一個退燒的方子,我娘以前說過的,別的我也不會。」
趙嬸子的嘴巴合上了,點了點頭,腳步往自家院子方向走了。
小滿在後頭扯著她衣角。
「姐,趙嬸子信了嗎?」
錦鯉的手指在空碗邊沿上彈了一記清響。
「信不信不要緊,傳出去的話對就行。」
小滿吸了一下鼻涕。
「啥叫對?」
「就是五歲丫頭跟她死去的娘學了幾手土方子,這個說法比五歲丫頭自己會治病聽著順耳。」
小滿的嘴巴嚼了嚼這句話,兩隻腳在泥路上踢了一個碎石子。
「姐,你什麼時候教我認草藥?」
「等你先把字認全了再說。」
走到廢院門口,錦鯉把橫栓拔了推開門板,腳站在門檻上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地面上的灰土紋路沒有被踩過的新痕。
窗台上晾著的肉乾還在原位。
西屋門板上那根麻繩扣的角度沒變。
她的目光從院角慢慢挪到北牆根底下那片補好的新泥上,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一記。
「小滿。」
「嗯?」
「明天你在家看著院子,哪兒都不許去。」
小滿兩隻手背在屁股後面,歪著腦袋看她。
「姐你又出門?」
錦鯉把門板推上去,橫栓插進卡槽里,木頭碰木頭的悶響在院子裡彈了一下。
「我有種感覺,二房的人還沒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