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還在退,但眼前的帳得一筆一筆清。
錦鯉蹲在菜壟邊上,手指頭把那兩棵被踩爛的菜苗連根揀了出來,擱在一片干荷葉上裹好了。
小滿湊過來,鼻尖對著荷葉包嗅了嗅。
「姐,這都爛了還留著幹嘛?」
「留著有用。」
錦鯉把荷葉包揣進懷裡,站起來往院門口走。
「走,去村長家。」
小滿跟著躥了兩步,腳趔趄了一下。
「告狀去?」
「討公道。」
沈小滿:(ᵕ̤ˊ˘ˋᵕ̤)
姐弟倆順著巷子往村東頭走,日頭已經掛在房脊上面了,影子拖得老長,踩在前面人家院牆根的泥灰上。
吳德厚家的院門半開著,院子裡一張矮桌擱在樹蔭底下,桌面上攤著半碗涼了的紅薯粥和一桿銅煙鍋。
吳德厚正彎腰在雞籠前面拴門栓,聽見腳步聲回了頭。
「沈家丫頭?」
「村長,我來說件事。」
吳德厚的手從雞籠栓子上收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走到矮桌邊上坐下。
「說。」
錦鯉從懷裡掏出那片荷葉,在桌面上展開。
兩棵菜苗的殘骸攤在葉面上,莖稈折成了銳角,嫩葉碾成了泥綠色的碎糊,根須帶著一小坨濕土蜷在荷葉邊緣。
吳德厚的目光在那兩棵爛苗上停了。
「誰幹的?」
「王氏。」
錦鯉的嗓音平平的,手指頭擱在桌沿上沒動。
「今天下晌她跟李氏到我院門口鬧了一通,走之前繞到院後頭把我剛出苗的菜壟踩了。」
吳德厚的煙鍋在桌面上磕了一記。
「親眼看見的?」
「小滿扒在北牆頭上看見的,趙嬸子站在巷口也看見了王氏從菜壟方向出來。」
小滿站在錦鯉旁邊,兩隻拳頭攥著褲縫,嘴巴繃得緊緊的。
「我看見的,她右腳踩的,踩了兩下。」
吳德厚:(ˊ⌒ˋ)
他把煙鍋叼回嘴裡,吸了一口沒點著的菸絲,嘬出一聲干響。
「這才簽了斷親書幾天?」
「三天不到。」
錦鯉的手指從荷葉邊上收回來,擱回膝蓋上。
「村長,肉的事我不提,我自己逮的兔子愛給誰給誰,她上門要我可以不理。」
她的聲音頓了半拍。
「但菜地是我跟小滿的活命口糧,靈泉水澆的種子剛冒頭,她過來一腳踩了,這跟從我碗裡搶飯沒區別。」
吳德厚的煙鍋從嘴角挪開了,擱在桌面上。
「行,我去看看。」
三個人走到錦鯉院子後頭那片菜壟邊上。
日頭還沒落透,壟面上被踩過的那塊覆土印子清清楚楚。
腳印偏小,鞋底紋路帶著碎泥往外擠出了一圈齒痕。
吳德厚蹲下去看了兩眼。
「這腳印子確實是小腳的。」
「王氏裹過腳,村里裹腳的婆娘一隻手數得過來。」
錦鯉從袖口裡抽出另一樣東西,擱在吳德厚面前的泥壟上。
一小坨菜葉碎泥,粘在一片粗布碎片上面。
「這是沈有福前天晚上翻牆踩竹刺那回,鞋底刮下來沾在門板邊上的泥。」
她的手指在那坨碎泥上點了一下。
「泥裡頭混著菜葉子,西屋門前不長菜,菜壟在北牆後頭,說明他來之前繞過了菜地。」
沈錦鯉:(눈‸눈)
吳德厚的眉頭皺了一拍,手指頭在膝蓋上彈了兩下。
「隔三差五往你這跑,簽了斷親書跟沒簽一樣。」
「所以我來找村長。」
錦鯉的嗓音里沒有哭腔,也沒有委屈。
乾巴巴的,每個字從嘴巴里滾出來都帶著一股子認真勁。
「我不要銀子不要道歉,就要一件事。」
「說。」
「斷親書上的條款,沈家違了,按村規該怎麼罰就怎麼罰,我認村長的判。」
吳德厚站起來,褲腿上的泥拍了兩巴掌。
「走,去沈家。」
沈家正屋裡的燈剛點上,王氏坐在炕沿上拿針線戳著一隻鞋底子。
吳德厚的聲音從院門口灌進來的時候,她手裡的針扎進了手指肚。
「王大姐,出來說個事。」
王氏把手指頭塞進嘴裡吸了一下,從炕上挪下來。
院門口站著吳德厚,錦鯉,小滿,還有路上碰見跟過來的趙嬸子。
王氏的臉色從紅薯粥色變成了炕灰色。
「村長,這大晚上的……」
「白天的事白天不說,晚上說也一樣。」
吳德厚把煙鍋往院門框上磕了兩記,嗓音不高但字字往硬里走。
「今天下午你去錦鯉菜地踩了兩棵苗,這事你認不認?」
「我沒踩!我路過不小心蹚了一腳,哪知道那地方種了菜!」
趙嬸子的嗓門從後頭遞了過來。
「你繞到人家院後頭去路過?那條路通到猴子溝尾巴上去的,你大半輩子走過幾回?」
王氏的嘴角抽了一截。
「我去後山摘……」
「摘什麼?」
吳德厚打斷她的話,煙鍋柄往菜壟方向比了一下。
「王大姐,腳印我看了,就你那雙繡花鞋底子。」
他的聲音頓了一拍。
「斷親書籤了不到三天,你半夜派孫子翻牆偷糧,白天自己上門要肉,下午踩人家菜地。」
「三條,條條違的是你自己按了手印的約。」
王氏的嘴巴張了三回合了三回,嗓子眼裡的話擠成了一團漿糊。
沈大柱從屋裡探出腦袋,看見院門口的架勢,腦袋又縮了回去。
吳德厚的煙鍋在掌心翻了個面。
「按村規,毀人莊稼,照價賠償。」
「兩棵破苗值幾個錢!」
「兩棵苗不值錢,但她一個五歲孤女帶著三歲弟弟種出來的口糧,你踩了就是斷她的活路。」
吳德厚的目光從王氏臉上移到院子裡。
「賠一斗粗糧,明天早上送到錦鯉院門口。」
「一斗!」
王氏的嗓門拔了起來,臉皮上的肉跳了兩跳。
「兩棵苗賠一斗糧,你怎麼不去搶!」
「嫌多?那我寫個條子送到鎮上衙門口,讓師爺來斷,你看賠得多還是賠得少。」
吳德厚:(ˊ⌒ˋ)
王氏的嘴巴合上了,腮幫子鼓了鼓,手指頭絞著袖口的碎布使勁擰了兩圈。
錦鯉站在院門口的石階底下,手擱在小滿肩膀上,嘴巴閉著。
吳德厚的話說完了,他把煙鍋插回腰間,轉身往外走。
經過錦鯉身邊的時候腳步放慢了半拍。
「明早糧食沒送來你來找我。」
「謝村長。」
錦鯉低了一下頭。
低頭的那一息,她的手指在小滿肩膀上捏了一記。
沈錦鯉:(ˊ˘ˋ)
姐弟倆跟著吳德厚往巷口走,走到拐角處的時候錦鯉回頭看了沈家院門一眼。
王氏站在門檻上,兩隻手攥著門框,牙齒咬著下唇,目光追著她的背影。
錦鯉收回目光,腳步沒停。
回到廢院裡,小滿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塞乾柴,兩隻手搓著火摺子搓了半天沒點著。
「姐。」
「嗯。」
「一斗糧真能賠回來?」
錦鯉接過他手裡的火摺子,手腕一轉,火星子落在柴草上嗞嗞冒了兩個泡才竄起來。
「賠回來的糧不重要。」
小滿歪著腦袋看她。
「那什麼重要?」
鍋里的水開始冒細泡了,蒸汽從鍋沿往上躥了一小截。
「重要的是讓全村人知道,動我的東西有代價。」
小滿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嘴巴抿了一會兒。
「姐,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
錦鯉往鍋里撒了一把粗米,手腕攪了兩圈。
「哪樣?」
「誰碰了你的東西,你都不放過。」
灶火的光映在她臉上,半明半暗的。
「那當然,誰動我的糧誰就是在動我的命。」
小滿把臉埋進了膝蓋里,悶悶地說了一句。
「姐,明天王氏要是不送糧怎麼辦?」
錦鯉用木勺舀了半勺粥吹了吹,塞到他嘴邊。
「她會送的,丟糧比丟臉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