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之前，王氏得來。」
錦鯉話音落了不到半個時辰，院牆外面就響起了拐棍戳地的聲音。
不對，王氏沒拐棍。
那是鞋底拖在泥路上的沙沙聲，外加兩個人嘀嘀咕咕壓著嗓子說話的動靜。
院門被人從外面拍了三記。
「錦鯉！開門！」
王氏的嗓門從門板縫裡鑽進來，尖得割人。
錦鯉坐在灶台旁邊的矮凳上，手掌擱在膝蓋上，沒起身。
「斷親書上寫了沈家人不得進這個院子，你忘了？」
門板被拍得晃了兩下，橫栓在門框裡咯吱響了一聲。
「什麼斷親不斷親！你爹是我兒子，你身上流的沈家的血！你在這吃肉喝湯，你奶在家喝稀的都沒有一口！天理何在！」
李氏的聲音從王氏身後插了進來，比王氏細了一號但陰了兩截。
「錦鯉，你奶年紀大了犯糊塗說話沖，你別計較，咱們好歹是一家人……」
錦鯉：(¬‿¬)
「李氏，你跟我有親？
門外頓了一拍。
」你是二房的，我是三房的，斷親書上寫的是大房，你來湊什麼熱鬧？「
李氏的聲音卡在了嗓子眼裡。
院門外面又安靜了幾息，然後王氏的嗓門重新拔了起來。
」好啊！翅膀硬了！六親不認了！我在這喊，我看你能關到什麼時候！「
她的聲音從院門前面往巷子兩頭擴散，穿過矮牆鑽進隔壁周大娘的院子，順著巷口飄到了村道上。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這就是她要的。
沈錦鯉：(ꐦ‸ꐦ)
錦鯉從矮凳上站起來，手指摸了摸懷裡的斷親書，走到院門前。
橫栓沒拔，她隔著門板說話。
」王氏，你站在我院門口鬧，說我吃肉不孝敬祖母。「
」本來就是！「
」那我問你三件事。「
王氏的嗓門收了半截，但嘴巴還張著。
」第一件，三天前祠堂簽的斷親書，全村人看著的，你手印都沒幹透呢。「
」那是你逼的！拿瓷片抹脖子逼的！「
」第二件，斷親書上白紙黑字寫了雙方錢糧兩清互不干涉，你現在上門要肉，算什麼名目？「
王氏的嘴巴歪了一下，聲音從尖變成了扯。
」我不管什麼書不書的！我是她親奶！天底下有孫女吃肉不給奶的道理嗎？「
錦鯉的手指在門板上敲了一記。
」第三件。我跟小滿斷親以後連屋頂都漏風，吃的是山上挖的野菜，住的是三年沒人管的廢院子。「
她的嗓音從門板縫隙里推出去，不高，但巷口已經有兩個探頭探腦的婦人聽見了。
」一隻瘦兔子還是跟趙叔學了下套子才逮著的，骨頭上沒掛二兩肉。「
她的聲音停了一息。
」王氏你要是覺得我過得好，不如把三兩七錢的撫恤銀先還了？我拿著銀子去鎮上買肉給你送一整隻。「
門外面啞了。
王氏：(ꐦ‵皿′)
巷口那兩個婦人的嘀咕聲傳了過來，聲音壓得低但沒全擋住。
」撫恤銀都吃了還好意思來要肉？「
」可不是嘛，人家斷了親在破院子裡住著，王婆子倒好意思上門。「
王氏的耳朵比狗靈。
她的腦袋往巷口方向轉了一圈，嘴巴開了又合，手指頭攪著袖口的碎布邊。
李氏扯了一下王氏的袖子，嘴巴湊到她耳朵邊嘀咕了兩句。
王氏的臉從紅往白里拐了一截。
」不要臉的丫頭！你在這裡連我的銀子都賴上了！「
錦鯉隔著門板，手指在橫栓上輕輕彈了一下。
」銀子的帳我記著呢，改天走縣衙的路，不著急。「
王氏的嘴巴抖了兩抖，手指頭從袖口縮回來，攥成了拳頭。
她往後退了一步，腳底踩到了門前那塊墊腳的碎磚上。
碎磚翻了一下，她踉蹌了半步，差點坐在地上。
」走！「
王氏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手一甩拽著李氏的胳膊往巷口走。
走了三步，她的腳步突然拐了個彎，朝院角的方向繞過去。
錦鯉的眼睛在門縫裡看見了她的身影往側面移動。
」小滿。「
小滿從東屋門帘後面探出腦袋。
」去北牆那邊看著。「
小滿躥到院子北側，踩著灶台邊上的石墩子扒著牆頭往外看。
」姐，她在踩菜地！「
啪。
一聲悶響從牆外傳來，泥土被鞋底碾壓的鈍響。
沈小滿：(ꐦ‵益′)
小滿的兩隻拳頭在牆頭上攥得骨節泛響。
」她踩了兩棵苗！「
錦鯉把橫栓拔了，門板推開，人從院門口繞到了北牆外面。
王氏站在菜壟邊上，右腳踩在離壟頭最近的那一小片覆土上。
踩過的地方兩棵剛冒頭的菜苗折了根，嫩綠的葉片糊進了泥里。
李氏站在三步開外，嘴巴緊閉。
錦鯉走到王氏面前，腳步停了。
她沒看王氏的臉，目光落在被踩扁的那兩棵菜苗上。
」踩夠了？「
王氏的腳從菜壟上收回來，嘴巴歪了一截。
」不就是兩棵破菜嘛！「
錦鯉蹲下去，手指頭拈起那兩棵被踩斷的菜苗。
莖稈折了，根從泥里拽出來帶著一小坨濕土，嫩葉碾成了一團綠泥糊。
沈錦鯉：(ꐦ‵益′)
她把斷了的菜苗擱在掌心裡，站起來。
」兩棵菜苗，加上你半夜派人來偷糧那回，加上你今天上門要肉這一趟。「
她的嗓音從掌心裡那團碎葉子上方飄出來，碎碎的，每個字從牙根底下磨著走。
」王氏，斷親書上的條款你一條一條踩，踩完了我就一條一條去找村長。「
王氏的嘴巴張了一下。
」你去啊！我怕你不成！兩棵爛菜值幾個錢？「
」菜不值錢。「
錦鯉把掌心裡的碎葉子往王氏腳底下一丟。
」但斷親書上那條不得追索財產的墨跡還沒幹透，你今天又上門又踩地的，村長要是覺得你違了約，該去縣衙走的路是不是得快幾步？「
王氏的臉綠了一截。
巷口那兩個婦人已經變成了五個，其中一個是趙嬸子。
趙嬸子的嗓門從巷口遞了過來。
」王婆子，你可夠行的，斷了親還追到人家菜地里去糟蹋。「
」誰糟蹋了！我不小心踩的！「
」不小心能繞到院子後頭去踩？「
趙嬸子：(ˊ⌒ˋ)
王氏的嘴巴開合了兩回，嗓子眼裡的話絞成了一坨，吐出來的都是碎沫子。
」你們一個個幫著外人說話！「
」什麼外人？人家跟你斷了親了，就是外人。外人的菜地你還來踩，這話傳到鎮上誰信你不小心？「
李氏扯著王氏的袖子往巷口拽。
」娘，走了，別跟她們吵了。「
王氏被李氏拽著往巷口走,腳步踩在泥路上啪啪響，嘴巴里還往外冒著碎罵聲。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錦鯉一眼，嘴唇抖著，目光從菜壟上掃到錦鯉臉上。
錦鯉站在菜壟邊上，手指頭在褲縫上搓了搓。
沒有表情。
王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後面。
趙嬸子走過來，在菜壟邊上蹲了蹲。
」丫頭，踩壞了幾棵？「
」兩棵。「
」補得回來嗎？「
」根斷了，補不了。「
趙嬸子的嘴巴往下撇了撇。
」你也是，她來鬧你就報村長，何必等她踩了再說。「
錦鯉把菜壟邊上散落的碎泥攏了攏，用腳掌把被踩塌的覆土面重新壓平。
」得讓她踩了才有用，沒踩的話我去找村長，她說她就是來看看的，誰也說不清楚。「
趙嬸子的手在膝蓋上拍了兩拍，站起來。
」你這腦瓜子。「
她搖了搖頭，往巷口走了。
小滿從北牆頭上跳下來，躥到菜壟邊上蹲著，手指頭在那兩棵被踩爛的菜苗旁邊的泥面上戳了兩下。
」姐，她故意的。「
」嗯。「
」那你怎麼不攔著她？「
錦鯉把覆土面壓完了，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
」攔住她踩菜，不如讓全村人看見她踩菜。「
小滿的兩隻眼珠子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記，目光落在菜壟剩下的那些小芽尖上。
」兩棵苗不值錢，但王氏今天這一腳，踩出來的名聲比十兩銀子管用。「
小滿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就是讓村里人都知道她不講理？「
」不只是不講理。「
錦鯉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把橫栓重新插上。
」是讓所有人的眼睛替我盯著沈家。她下回再來之前，得先想想巷口那幾張嘴答不答應。「
小滿跟在她身後，腳步在泥路上踩出兩個小坑。
」姐，那兩棵苗怎麼辦？「
」晚上補種，靈泉多澆半滴，三天就追上來了。「
她把手揣進袖子裡，手指頭在布面底下攥了兩攥。
兩棵苗的事不大。
大的事在溪溝里。
水位還在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