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爺，那後面那個老太婆，我不認識。」
錦鯉的手指搭在圍腰帶子上，嗓音奶得沒有一絲起伏。
胖子的腳步已經挪到了板車跟前，手掌在車板的邊沿上拍了一記，目光從包袱的繩扣掃到舊被角底下露出來的陸伯的灰布褂子。
「不認識？那她怎麼知道你車上有銀子？」
錦鯉的嘴巴癟了一癟，嗓音從鼻腔里往上翻，帶了一層哭腔。
「那個老太婆從杏花村就跟著我們了，一路上盯著我弟弟不放，說我弟弟值錢要搶走賣。」
沈錦鯉：(ᵕ̤‸ᵕ̤)
她的手指在圍腰暗袋的位置摁了一下，兩隻眼珠子在兵丁和胖子之間轉了一圈。
「軍爺要是不信，搜就搜，車上的東西我敢讓你們看個底朝天。」
胖子的手往兵丁方向勾了一下，兩個皂衣兵丁上前一步，矛杆往旁邊一擱，手指開始翻板車上的包袱。
周大娘的手攥著鐵蛋的肩膀，指節在布面上捏出了兩道褶。
周小草的嘴巴咬著下唇往後縮了半步。
趙獵戶的手掌在柴刀柄上碾了一圈，腳步沒動但肩膀上的肌肉繃了一層。
趙獵戶：(ꐦ‿ꐦ)
兵丁的手指翻開第一個包袱，裡面是三件舊褂子，袖口的線頭起了毛邊，泥灰和汗漬在布面上結了一層殼。
第二個包袱，半袋子粗面，粗到指頭伸進去能摸到麥殼，袋口上繫著一截麻繩。
第三個布兜里翻出來兩條干硬的雞肉條和一把斷了齒的木梳子。
舊被角底下除了陸伯窩著的那截身子，就是一塊油布和幾截乾柴。
兵丁的手指從車板底下的縫隙里掏了一圈，指甲蓋上沾了灰，什麼都沒有。
胖子的嘴巴咧了一下，目光從那半袋粗面上移到錦鯉臉上。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抬起來，捏著一塊巴掌大的干餅角舉到兵丁面前。
餅面上有一層灰綠的霉斑，邊角碎了一截掉下來的渣掉在她的指縫裡。
「軍爺看看這個。」
她把餅角翻了個面，霉斑更重的那面朝上。
「這塊餅不是我的，昨天夜裡那個老太婆的兒媳婦摸到我歇腳的地方，把這東西塞我車板底下的。」
錦鯉的嗓音從哭腔里擰出來，尾巴上掛了一層委屈。
「她塞完就跑了，我今早才發現，我還以為是她想毒死我弟弟的。」
胖子的目光從餅角上移到二百步開外那輛獨輪車的方向。
王氏還在車板上扒著往這邊伸脖子，嗓門碎碎的但內容聽不太清。
兵丁從板車上退下來，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嘴巴往胖子的方向努了一下。
「頭兒，車上就那些破爛，連條像樣的褥子都沒有。」
胖子的鼻腔里哼了一聲，目光在錦鯉臉上轉了兩圈。
「行了行了，五百文拿來。」
錦鯉的手指從暗袋裡摸出一串銅板來，數了五十個疊成一摞遞到兵丁手裡。
「軍爺先收著，剩下的四百五十我去借。」
她轉身走到周大娘跟前，手掌在圍腰後面的位置翻了一下，從暗袋裡又摸了一把銅板出來，在周大娘手心裡過了一趟。
周大娘配合著從衣襟底下掏出來一小把，兩個人捏著銅板在手裡數了半天，數到最後差了三十文。
錦鯉回過頭看著胖子，嗓音里那截哭腔還掛著。
「軍爺，差三十文，這兩條干雞肉能不能頂上？」
她舉著那兩條硬得能敲石頭的肉乾，嘴唇抿了抿。
胖子的手指在木牌上彈了一記，嗓音沒松。
「雞肉條頂什麼錢，再添點東西。」
陸衍的手從腰間移到了劍柄的位置，手指扣住了纏繩的那截握柄。
錦鯉的手掌在身後摁了一下，摁在陸衍的手腕上。
她的嗓音只送到陸衍一個人的耳朵里，輕得灰塵都不飄。
「這兒有二十多個拿矛的，你能砍幾個？」
陸衍：(ꐦ‸ꐦ)
陸衍的手指從劍柄上鬆了半分，嘴巴咬了一下。
錦鯉轉回來對著胖子，手指從暗袋裡又摸出一小塊碎布包著的東西。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小撮鹽巴，結了塊的白粒子在日光底下泛著啞光。
「鹽。」
胖子的目光落在鹽巴上停了兩息，手指往前一勾。
「行了，過去吧。」
隊伍從窄道里擠過去的時候，王氏的嗓門從身後追過來，碎碎的嗓音掛在熱風的尾巴上。
「搜出來了嗎？她肯定藏了銀子！你們沒翻到暗格裡面！」
兵丁的矛杆往王氏的方向一橫。
「吵什麼，你自己有路引嗎？有錢嗎？」
王氏的嗓音卡了一截。
沈大柱從獨輪車後面探出腦袋，嗓音壓著。
「軍爺，我們是她家親戚……」
「親戚？剛才那小丫頭說不認識你們。」
兵丁的矛杆往前推了半步，桿頭點在沈大柱的胸口。
「沒路引沒錢的，到溝里蹲著去。」
錦鯉牽著小滿走出關卡十步遠，耳朵往後偏了偏。
王氏的嗓音從拒馬方向碎碎地飄過來，拔得更尖了，中間夾著沈有福的乾嚎和李氏的哭腔。
小滿回頭瞥了一眼，嗓音悶悶的。
沈小滿：(ꐦ‿ꐦ)
「姐，他們過不來了。」
錦鯉的手指在他後腦勺上撥了一下。
「暫時過不來，別高興太早。」
她的腳步沒停，目光從關卡後方掃到前方那條通往青州城的土路上。
路兩邊臨時搭了不少草棚和布帘子，有賣水的，有賣草鞋的，最多的是幾處糧棚，棚口前面排了長長的人隊，嗓門吆喝的聲音從半里外就灌過來了。
趙獵戶從板車旁邊走上來，嗓音壓在嗓子底下。
「丫頭，前面那些棚子是賣糧的？」
錦鯉的目光在幾處糧棚之間掃了一圈，手指搭在圍腰上碾了兩轉。
「趙叔，你看最左邊那個棚子門口排隊的人最多，棚頂上掛的旗號是什麼字？」
趙獵戶眯了眯眼。
「好像是個錢字。」
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送出來，慢了半拍。
「錢字號的糧鋪，在災年還能在城外擺棚賣糧，後面不是官就是豪紳。」
她的手指從圍腰上鬆了，嗓音往趙獵戶和周有根的方向遞了過去。
「趙叔，你帶周有根叔進去買糧，其餘人跟我到城南官道那棵枯槐旁邊等著，別散開。」
趙獵戶的手掌在柴刀柄上搓了一把。
「買多少？」
「先探底，別急著掏銀子。」
錦鯉的嗓音低了半截，尾巴上拖的那點奶氣刮掉了。
「糧價多少，摻沒摻假，秤準不準，先看清楚再回來跟我說。」